水晶洞穴的致幻后遗症,像一片顽固的低气压,盘旋在林墨意识的边缘。
它不是持续的剧痛,而是阴险的瘙痒。
有时是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的蓝紫色光带,如同有毒的水母触须;有时是凝神观察叶片脉络或岩石纹理时,视野中央突然浮现又迅速消散的几何色块;有时是在寂静的深夜,闭眼后视网膜上残留的微弱磷光。
这些视觉残渣,是对他贸然闯入大地隐秘核心,窥探那不属凡人领域的无声惩戒,提醒着他自然界的瑰丽之下潜藏着的未知力量。
为了对抗这种持续的精神侵扰,也为了维持某种与外部世界的脆弱联系,林墨更加依赖于他每日晨昏两次的了望仪式。
那架用沉船望远镜残存的镜片、镶嵌在亲手打磨的硬木筒中的“望远镜”,木筒早已被他手掌的油脂和无数次摩擦浸润得温润如玉,成了他了望的延伸,也成了他与过去那个“文明世界”最后的技术纽带。
这天清晨,海风格外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破旧的衣衫紧贴在枯瘦的身躯上。
他站在崖顶惯常的位置,望远镜抵在左眼,缓缓扫视着无垠的海平面。
晨光将海水染成一片沉郁的墨蓝,边缘镶着黯淡的金边。
海鸥白色的身影划过,带来短暂的动感,除此之外,便是亘古的空茫与寂寥。
了望与其说是期盼,不如说是一种融入骨血的机械仪式,一种对抗遗忘自身来处与可能去处的心理防卫。
镜筒平稳地移动,掠过东南方的天际线。
忽然,一个微小的、移动着的黑点,以一种与海鸥振翅截然不同的节奏和轨迹,猛地拽住了他的视线!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紧接着,是更猛烈,几乎要撞碎肋骨的搏动!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林墨握着镜筒的手指猛然收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变得冰凉僵硬。
他死死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如岩石,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那小小的目镜之中。
他像一头在漫长蛰伏后突然发现终极猎物的衰老猛兽,将最后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进这致命一击前的凝视。
手臂因激动和衰老不可抑制地颤抖,但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牙齿深深陷进下唇,铁锈般的腥味在口腔弥漫,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他集中精神。
调整焦距的动作缓慢得如同电影慢放。
模糊的黑点开始拉伸、变形,边缘逐渐清晰……凝聚……轮廓显现……
船!
不是错觉!不是海市蜃楼!
是一艘真正的、航行中的船!
不是海底沉默的残骸,而是浮在海面上,拥有明确结构和动力的文明造物!
镜片里的世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是他的手终于失控地抖动了。
他猛地吸进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强迫自己再次稳定。
汗水,不知何时已经渗出额头,沿着深刻皱纹的沟壑蜿蜒而下,滑过太阳穴,滴落在粗糙的木制镜筒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焦距一点一点地锁定,船体在视野中陡然变得清晰,纤毫毕现。
饱经风霜雨雪的船身,油漆斑驳,但线条刚硬冰冷,是属于工业时代的钢铁骨骼。
甲板上有低矮的建筑轮廓,可能是船舱或设备舱。
他的目光如同饥渴至极的旅人发现绿洲,又像受惊的动物审视未知威胁,贪婪而恐惧地扫视着每一个细节:舷窗的形状、栏杆的样式、甲板上的疑似货物或设备的覆盖物……
然后,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凝固在船身中部,靠近吃水线的位置。
那里,有几个巨大的方块字。
尽管油漆已经剥落褪色,边缘被海水和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它们的结构、笔画,那属于汉字的独特方块形态,是如此清晰,如此不容置疑地烙印在那里!
“极——地——科——考”。
四个字,像四枚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烙铁,带着文明世界特有的工业气息,毫不留情地烫进了他干涸了二十年,早已龟裂如荒漠的意识表层!
“轰——!”
记忆的闸门,那扇被他用二十年孤绝时光,用无数生存琐事,用主动的遗忘和被迫的适应层层加固,几乎焊死的厚重铁门,在这四个字的暴力冲击下,轰然洞开!
不是温馨的暖流倾泻而出,而是混杂着巨大噪音、刺眼闪光和复杂刺鼻气味的雪崩!
是失控的、碎片化的信息洪流!
极地考察船上汽笛撕裂空气的长鸣,冰冷刺骨的风声在钢铁走廊里呼啸,重型钻探机械运行时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实验室里各种精密仪器发出的单调嗡鸣与滴滴声,对讲机里传来的模糊指令和电流噪音,队友在厚重防寒服里沉闷的交谈与笑声……
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钻塔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实验室里惨白的无影灯下,玻璃器皿和复杂仪表泛着冷光;船舱内狭窄的铺位、金属墙壁、散发着机油和汗水混合气味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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