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海雾尚未完全散尽,给蓄水池的水面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纱。
林墨如往常一样,佝偻着背,坐在池边那块被他坐得光滑温润的石头上。
这块石头原本棱角分明,二十年的晨昏更迭,被他身体的重量和无数次的停留,磨去了所有锋芒,变得圆融而服帖,如同他的一部分。
他手中握着那把自制的骨梳,骨齿均匀细密,柄部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石。
梳理头发,是少数几件残留的、带有文明世界仪式感的日常行为。
在最初的混乱求生期,这行为一度中断,头发胡子纠结如野草。
后来,当生存不再是每分钟的挣扎,某种对“秩序”和“体面”的内在需求悄然复苏,尽管这“体面”在这孤绝之境显得如此荒诞而脆弱。
于是,有了这把骨梳。
林墨梳理得很慢,很仔细。
左手拢住脑后披散打结的灰白长发,右手持梳,从发根开始,一点点耐心地往下顺。
发丝干枯粗糙,混杂着盐粒、沙尘和植物碎屑,纠缠在一起,每一次梳齿划过,都带下几根断裂的发丝。
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梳齿划过头皮带来的微弱刺激,以及那种将混乱梳理整齐的过程本身带来的微小掌控感。
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当梳齿划到左侧鬓角,贴近耳根那一小块区域时,遇到了一股异乎寻常的阻力。
他稍稍加了点力度,
“啪。”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池水轻漾声掩盖的断裂声响起。
一根长长的发丝,脱离了群体的束缚,飘然落在他摊开的左掌心。
林墨的动作骤然凝固,骨梳悬在半空,清晨微凉的空气仿佛也停止了流动。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
二十年海岛生涯,风刀霜剑,盐蚀日灼,他原本浓密的黑发早已褪色、干枯,变成了某种介于灰白与枯黄之间的混沌色调,如同被反复漂洗、曝晒的旧帆布。
但这根刚刚脱离的发丝,截然不同。它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耀眼的银白。
不是年老后常见的灰白或花白,而是像最上等的秘银丝线,像寒冬第一场新雪凝结的冰棱,像月光在绝对黑暗中的一缕凝华。
它笔直、修长,在掌心布满老茧和深褐色纹路的粗糙背景上,这根银丝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触目惊心。
林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
如同等待了许久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轻轻落地,发出微不可闻却又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掌心的银丝移向面前平静如镜的池水。
水面倒映着天空逐渐明亮起来的鱼肚白,也倒映着他自己的面容。
一张被岁月和孤绝雕刻得如同风化岩石般的脸,沟壑纵横,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阳光和海风留下的深刻印记。
眼神浑浊,带着长久疲惫沉淀下来的暮气。
而此刻,在左侧鬓角,贴近耳根的地方,水中的倒影清晰地显示出一小片刺眼的“空白”。
那根银丝,便是从这片“空白”的边缘被剥离的,像是时间在这块“岩石”上,用最锋利的刻刀,第一次留下了绝对无法否认、也无法磨灭的签名。
他凝视着水中的自己,又低头看看掌心的银丝。
浑浊的左眼里,没有泛起惊涛骇浪,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一种与命运对视的平静。
他仿佛不是在看着自己的衰老征兆,而是在观察一个自然现象,比如一片叶子在秋季变黄飘落,一块岩石在潮汐中慢慢被侵蚀。
“二十年了。”
与饥饿、伤病、野兽、风暴、孤独、乃至自身疯狂倾向的搏斗中,他无数次触摸过死亡的边缘。
身体早已发出各种警报,僵硬的关节、钝痛的腰椎、脆弱的胃、失明的右眼、永恒的耳鸣……
但这些,都可以被归咎于“损伤”,是外在环境施加于这具皮囊的烙印。
而这根白发不同,它来自内部,是生命本身在时间作用下的必然衰变,是“林墨”这个存在,其内在时钟无情走向终点的第一声清晰滴答。
它宣告了一个不可逆进程的开始。
不是“可能受伤”,而是“正在老去”;不是“与环境搏斗”,而是“与时间本身和解”。
静默持续了很久。
海鸟的鸣叫从远处传来,雾气在晨光中丝丝缕缕地消散。
终于,林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平稳,仿佛将胸腔里某种沉滞的东西一并吐出。
他没有叹息,没有将那根白发随手丢弃,也没有黯然神伤。相反,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却又在某种更深层的逻辑上无比自然的事。
他放下骨梳,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极其轻柔地捻起那根银白的发丝。
动作之轻,仿佛在对待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
发丝在他粗粝的指尖显得如此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为齑粉。
然后,他空着的左手探向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小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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