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不再是需要警惕或期盼的闯入者,而是熟稔如呼吸的老友,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澄澈,一寸寸爬上石屋低矮的门楣。
光斑透过门缝和简陋的窗洞,在屋内粗糙不平的地面上投下清晰而温暖的光影图案。
一块特别明亮的光斑,边缘被门板的纹理切割得有些毛糙,恰好落在了一只苍老得如同千年古树虬根的手上。
这只手,皮肤松弛,布满形状不规则的老年斑,以及纵横交错、深如沟壑的皱纹,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揉搓、浸泡、晾晒又揉搓的厚皮革。
指关节粗大变形,如同老竹根部的骨节,残留着无数次劈砍留下的疤痕与厚如铠甲的茧皮。
然而,就是这样一只手,此刻正稳稳地握着一截烧黑的炭笔,手的主人正是林墨。
他盘膝坐在石屋门口内侧,背靠着被晨光晒得微微温热的粗糙门框。晨风带着海的味道和植物的清新,轻柔地拂过他雪白的鬓发和胡须。
他的膝盖上,摊开着一块处理得异常柔韧的大块树皮。这是他最后的几块“纸”了,来自一种富含纤维、剥落后能自行愈合的奇特树种,他费了很大功夫才鞣制成这种可以书写保存的状态。
炭笔尖悬在树皮上方,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只有极其细微的黑色炭粉,因重力而缓缓飘落。
他浑浊却平静的双眼低垂着,目光缓缓扫过树皮表面,上面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简易符号。
那不是系统的日记,更像是随机的记录,是时间的锚点,是记忆的索引,是灵魂在孤寂长夜中与自己对话的痕迹。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墨色浓黑,有的浅淡模糊。
“东南风起,持续三日,菜苗需加固。”
“陷阱获狐猴一,皮已鞣。”
“右膝剧痛,疑旧伤受潮,温泉浸半日稍缓。”
“见流星坠于东北海,其声如雷。”
“老灰殁,葬于温泉东岩下。”
“归途羽丰,首次远翔,三日方归。”
“试制新陶釉,色青灰,欠匀。”
“水晶洞穴之影复现,避之。”
“‘极地科考’船影现,旋逝。心乱。”
“储缸裂,补之。”
“烽火燃,复踩灭。晨,海空如洗。”
……
一条条,一件件,没有抒情,没有议论,只有最简洁的事实陈述,如同刻在甲骨上的卜辞,冷静地记录着风雨、收成、伤痛、发现、失去、成长、馈赠、惊扰、修复、挣扎与抉择……
记录着他从“遇难者”到“幸存者”,再到“岛民”,最终成为“林墨”这个独一无二存在的全部蜕变历程与心灵轨迹。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门框,投向屋外被晨光彻底照亮的天地。
阳光正好,明媚而不灼人,将昨夜的一切阴霾、挣扎、烟火与灰烬都涤荡得干干净净。
菜畦里,那几株被他重新移栽固定的木薯和番薯,已经顽强地挺立起来,嫩绿的新叶舒展开来,叶片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晨露,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细碎的光芒,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蓬勃生机。
更远处,靠近海岸线的乱石滩上空,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正乘着清晨海岸特有的上升气流,从容不迫地盘旋着。
是归途,它刚刚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晨间捕猎,强健有力的爪下,抓着一条还在微微扭动的海鱼,鱼鳞反射着阳光,如同流动的碎银。
林墨的嘴角,那布满深深纹路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放松与舒展,一种情绪自然流淌出的温和涟漪。
那弧度极淡,却无比真实,如同古井无波的水面,被一片最轻柔的落叶点出的一圈微漾,映照出内心深处那片风暴过后沉淀下来的宁静与安然。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膝头的树皮上。炭笔尖找到了最后一块相对完整的空白处,稳稳落下。
笔尖移动,在粗糙却柔韧的树皮纤维上,发出清晰可闻的“沙沙”声。
那声音轻柔而坚定,如同春蚕在静谧的夜晚啃食桑叶,带着一种创造与记录的庄严感。
炭黑的痕迹流畅而平稳地延伸开来:
“第3781个清晨,晴。”
笔尖略作停顿,悬停在“3781”这个数字上方。
这个数字本身,已经失去了计数的意义,它只是一个象征,一个载体,承载着无法用数字衡量的重量,所有的劳作、痛苦、孤独、领悟、创造、失去、以及最终找到的平静。
他没有去回忆每一个具体的日子,只是让这个数字所代表的全部岁月,像潮水般轻轻漫过心田,然后退去,留下湿润而坚实的沙岸。
然后,笔尖继续移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归途首次捕鱼归来。”
写完这句,他再次停下笔。没有立刻写下预想中的结尾或总结。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门外。
阳光灿烂,海天一色,碧蓝如洗,澄澈得仿佛能洞见宇宙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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