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一月初六。
卯时，守将府门口。
天还没亮透，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面粉似的往下落。落在房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那些站在门口的人身上。
人不少。
老的少的，高矮胖瘦，挤挤挨挨站了一片。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任由雪花落在肩上、落在头上、落在脸上。雪花化了，顺着脸往下流，像眼泪。
赵匡胤站在门里，看着这些人。
张横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份名单。
“将军，”他压低声音，“来了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前面站着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绸衫，脸上白白净净的。他站得笔直，眼睛盯着门里，一眨不眨。
刘福他爹。
旁边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儿，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他的手攥得紧紧的，骨节泛白。
还有一个老人，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他站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跺着脚，但就是不走。
赵匡胤看了一圈。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拍，只是站在那些人面前。
“你们，”他开口，“都想当兵？”
没有人说话。
刘福他爹往前站了一步。
“将军，”他说，“俺想。”
赵匡胤看着他。
“你儿子死了。你再当兵，不怕死？”
刘福他爹摇摇头。
“怕。”他说，“但更怕闲着。闲着就想俺儿，想得心里疼。不如去打仗，打死几个南唐的，给俺儿报仇。”
赵匡胤点点头。
他看向那个年轻人。
“你呢？”
年轻人往前站了一步。
“俺哥死了。”他说，“俺替他。”
“你哥叫什么？”
“李四。”年轻人说，“俺叫李五。”
赵匡胤的手抖了一下。
李四。
那个在夜袭中被箭射死的年轻人。十八九岁，瘦高个儿，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
“你多大了？”
“十九。”李五说。
赵匡胤看着他。十九。跟李四死的时候一样大。“你娘呢？”李五低下头。“没了。”他说，“前年没的。就剩俺跟俺哥。”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向那个老人。
“老人家，”他说，“您多大了？”
老人往前走了两步，颤颤巍巍的。
“六十三。”他说。
赵匡胤摇摇头。
“太大了。”他说，“打不了仗。”
老人的脸垮下来。
“将军，”他说，“俺能干活的。俺会做饭，会喂马，会洗衣服。您让俺干啥都行，别赶俺走。”
赵匡胤看着他。
“您儿子呢？”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
“死了。”他说，“死在扬州。”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您叫什么？”
“张老实。”老人说。
赵匡胤点点头。
“张老实，”他说，“您留下。去伙房帮忙。”老人愣住了。然后他忽然跪下去，要给赵匡胤磕头。
赵匡胤扶住他。
“别跪。”他说，“以后也别跪。”
老人站起来，抹着眼泪，笑得跟孩子似的。
巳时，守将府院子里。
三十七个人站在院子里，排成三排。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没有人动。
赵匡胤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刘福他爹，李五，张老实，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
“你们，”他说，“都想好了？”
没有人说话。
“当兵会死。”他说，“你们知道。”还是没有人说话。福他爹往前站了一步。“将军，”他说，“俺们都知道。”
赵匡胤看着他。
“都知道，还来？”
刘福他爹点点头。
“来。”他说，“不来，对不起死了的。”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泪，有恨，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那些眼睛都亮着。
亮得瘆人。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周军的人了。”
三十七个人，齐刷刷跪下去。
赵匡胤没有拦。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把他们变成一个个雪人。
午时，伙房。
张老实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把大勺，正在搅锅里的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他搅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怕把粥搅坏了似的。
赵匡胤走进来。
张老实看见他，赶紧站起来。
“将军！”
赵匡胤摆摆手，让他继续干活。
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那锅粥。
“能吃饱么？”他问。
张老实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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