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不再是逃离，而是成了一种精细的修复过程。沈清欢开始能够分辨，哪些疲惫来自尚未完全平复的精神震荡，哪些仅仅源于长时间专注工作的正常消耗。清晨醒来时，那种意识深处的绵软感减轻了些许，仿佛潮水退得更远，露出了更坚实一些的认知沙滩。
她照例先查看系统界面。进度条：0.9%。依旧慢得令人心焦，但数字毕竟在变化。界面本身没有任何额外信息，没有闪烁的提示，没有状态说明，只有那个沉默前进的百分比。然而，今天早上，沈清欢在凝视它时，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错觉？或许不是错觉。
她感到，在她意识与那冰冷进度条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极其稀薄、难以言喻的“张力”。不是系统在主动传递信息，更像是一种沉寂之物内部正在发生的、剧烈但被完全封装的“动静”，通过某种共振，极其隐约地扰动了她自身的感知场。如同站在一扇厚重无比的门外，听不到任何声音，却能感到门板另一侧，空气在某种庞大力量的作用下，正发生着无声的涡旋。
她尝试集中精神去“捕捉”这种感觉，它却像晨雾一样消散了。留下她坐在床边，微微蹙眉，不确定刚才感受到的，是真实存在的微弱信号，还是自己过度期盼下的心理投射。
早餐时，餐厅里的交谈声比昨天又明显了一些。甚至能听到两个年轻研究员在争论某个数据处理算法的优化方案，语气认真，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那种执拗。沈清欢安静地吃着，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这些声音。争论本身没有结果，但这种争论能够发生，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常态的回归。恐惧的阴云尚未完全散去，但专注于问题的阳光，已经试图穿透下来。
她今天的工作安排是协助赵教授团队，对主事件前后采集到的、残存的少量高频电磁频谱数据进行分类归档。这些数据来自少数几台位于深层屏蔽室、侥幸未完全损毁的接收天线，信号微弱且充满干扰，但可能包含关于“种子”能量释放瞬时特性的宝贵信息。
工作地点在一间较小的分析室里，几面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天文谱线般的图形。赵教授亲自带着两个助手在进行核心的模式识别，沈清欢负责将初步分类后的数据片段，按照时间戳、频率范围和信噪比等标签，录入一个新建的数据库。工作依然琐碎，但接触到的数据更加“原始”和“嘈杂”，需要她对电磁波基础物理有更好的理解。
“看这一段，”赵教授指着屏幕上一条扭曲的、仿佛被随意撕扯过的亮线，“这是在你们触发屏障闭合前大约零点三秒记录到的。频率极高，已经进入软X射线波段边缘，但能量密度低得不可思议，而且……看它的相位，完全不连续，像是被随机打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
沈清欢凑近观察。那条亮线确实怪异，不像自然辐射，也不像任何已知的技术信号。“会不会是外部‘界面’最后挣扎时，与我们干扰场相互作用产生的畸变产物？”
“有可能。”赵教授推了推眼镜，调出另一段几乎同时记录、但频率较低的频谱，“但你看这个，低频段的背景噪声，在那一瞬间出现了非常整齐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能量。这两者同时发生，很难用简单的干扰畸变解释。”
他沉思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不存在的曲线。“更像是一种……能量形式的瞬间‘转换’？高频的、混乱的某种东西，在某种条件下，极短暂地‘抽取’了低频背景的能量，但转换效率极低，过程也极度不稳定，所以呈现出这种破碎和凹陷并存的怪相。”
能量转换？沈清欢心中一动。这让她想起了“种子”主事件最后阶段那诡异的“逆流”窗口——能量和信息向内回溯、压缩。如果外部“界面”在最后时刻试图同步，是否也可能引发某种类似的、但极其拙劣和扭曲的“能量形式转换”尝试？
她没有说出这个联想，毕竟太过猜测。只是将赵教授的观察详细记录在数据备注栏中。
中午休息时，她回到主控室取东西，恰好遇到顾沉舟从外面回来。他刚刚视察完外部装甲的修复现场，制服袖口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灰尘，脸色被深海模拟光照衬得有些冷峻，但眼神明亮。
“顾队。”沈清欢点头示意。
“沈专员。”顾沉舟停下脚步，“赵教授那边的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正在对高频电磁碎片进行分类，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同时性现象。”沈清欢简要说了说能量“凹陷”与高频破碎信号并存的情况。
顾沉舟认真听着，点了点头。“这些细节很重要。敌人的技术，我们‘种子’的表现，往往都藏在这些反常的‘边角料’里。继续深入。”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对了，昨天你提到的那个‘欧米茄摇篮’，总部那边传来了更详细的资料，已经发到你加密信箱。有空可以看看，但注意，其中不少内容属于高度推测，甚至接近科幻设定，要保持批判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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