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的荣安里,晨寒裹着薄雾,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浸得微凉,连檐角的蛛网都凝了细碎的露,风一吹,便悠悠晃着,像扯着一缕化不开的温柔。天刚蒙蒙亮,巷口的老槐树还沉在朦胧里,枝桠的影子斜斜映在“老苏记”的木招牌上,苏石头便已经挑开了竹帘,木轴与门框摩擦的吱呀声,轻悠悠的,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成了荣安里每日最早的讯号,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失过时辰。
竹帘挑开的瞬间,一股混着核桃油与牛皮醇厚的气息便漫了出来,与巷子里的草木清香缠在一起,是独属于老苏记的味道。苏石头依旧是老样子,灰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早年学手艺时被锥尖扎的,如今成了岁月刻下的印记。他走到案前,把父亲留下的那套工具一一摆开,牛角锥、皮雕刀、修鞋钳、磨石,还有那把磨得发亮的剪刀,整整齐齐排在红漆斑驳的老木桌上,像列阵的兵士,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案头的粗瓷碗里,是昨晚晾好的温水,水面凝着一层薄汽,他伸手摸了摸碗壁,温温的,刚好合适。拿起棉布,蘸了温热的核桃油,先从那把最老的牛角锥开始摩挲,锥柄是父亲亲手打磨的,琥珀色的纹路里,藏着几代人的手温,被磨得温润如玉,连指腹的纹路都嵌在了里面。苏石头的动作慢而稳,指尖顺着纹路轻轻滑过,连呼吸都放得轻,仿佛怕惊扰了藏在锥柄里的旧时光。磨石就放在案边,青灰色的石面,中间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那是几十年磨锥子磨出来的痕迹,凹槽里还留着昨日磨锥子的细屑,他随手用棉布擦了,石面便又恢复了平整。
巷子里的雾渐渐淡了,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鸡鸣,还有街坊们开门的吱呀声,荣安里的烟火气,便在这细碎的声响里,一点点浓了起来。林晓宇和沈清禾的脚步声,从巷口由远及近,伴着布包蹭过青石板的轻响,清脆又踏实。两人依旧是裹着厚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鼻尖冻得通红,手里各提着一个保温桶,哈气在身前凝成白雾,散在微凉的空气里,像扯了一缕薄纱。
自夏冉上次负气离开,这两个徒弟便日日早到半个时辰,从不用苏石头吩咐,到了铺前,先把巷口的冰碴扫干净,再把铺子里的地面拖得锃亮,工具摆得整整齐齐,连案头的粗瓷碗,都会替他添上温水,甚至连他摩挲工具的棉布,都会提前洗干净,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案边。这份细心,不是刻意讨好,而是从心里认了这个师傅,认了这门手艺,把老苏记,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家。
“师傅,早。”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微哑,却透着一股子朝气。沈清禾先把保温桶放在案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一股软糯的粥香便漫了开来,混着红枣和山药的甜,暖融融的,瞬间驱散了铺子里的几分寒气。“熬了小米山药粥,陈奶奶说霜降后吃山药最暖脾胃,您这几日教我们磨皮子、纳鞋头,费神又费力,喝点这个补补。”她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拿出三个粗瓷碗,碗边有些磕磕碰碰,却是铺子里用了十几年的旧物,盛上粥,递到苏石头面前,粥面还浮着几粒红枣,红莹莹的,看着便让人心里熨帖。
林晓宇也打开了另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炸的油条,还冒着热气,油香裹着面香,钻鼻子得很。“张叔今早特意起了大早炸的,说要炸得脆一点才好吃,让我趁热送过来,还说您要是忙着教我们,他晌午过来帮着看摊,街坊们来修鞋,他先收着,等您空了再弄。”他说着,拿起一根油条,递到苏石头手里,油条酥酥脆脆,咬一口,满口生香。
苏石头放下手里的棉布,看着两个年轻人冻得发红的手指,指腹上还留着昨日练纳鞋头磨出的薄茧,有的地方还贴着创可贴,那是被锥尖扎破的,却依旧攥着保温桶,眼里满是真诚。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这笑淡得像晨雾,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软,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香在嘴里化开,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搁着吧,先把手搓热,今日还是先练纳鞋头,昨日你们俩的毛病,一个是锥尖扎得偏,一个是力道太浅,今日沉下心,慢慢磨,把毛病改过来。”
两人应了声,捧着粥碗,坐在案边的小板凳上,小口喝着粥,咬着油条,偶尔抬头看看苏石头,眼里满是认真。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喝粥的轻响,还有窗外渐渐浓起来的烟火气,远处传来李婶的吆喝声,还有老张扫青石板的哗哗声,这些细碎的声响,凑在一起,成了荣安里最温柔的晨曲。
喝完粥,两人放下碗,便立刻忙活起来。沈清禾先把昨日练手的皮料整理好,按头层、二层分作两摞,又从布包里掏出那个薄薄的本子,本子上画满了记号,哪块皮子适合练纳鞋头,哪块皮子的纹路适合练锥功,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苏石头昨日指出的她的毛病,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改正的方法。她的动作轻而细,像在侍弄什么珍贵的物件,连皮料上的一点小划痕,都要轻轻用棉布拂过,仿佛怕碰坏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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