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宇则走到磨石前,拿起昨日磨得还有些歪的锥子,按着苏石头教的法子,蹲下身,手臂抵着膝盖,稳着力道,顺着一个方向磨。磨石与锥尖相磨,发出沙沙的轻响,不疾不徐,像时光流淌的声音。昨日他性子急,磨锥子的时候总想贪快,力道忽轻忽重,锥尖磨得歪了,苏石头没骂他,只是让他重新磨,说“锥尖不正,针脚就歪,针脚歪了,手艺的根就歪了,心浮了,什么都做不好”。今日他便沉了心,不再想着快,磨一阵,便停下来,对着晨光看看锥尖,直磨到锥尖莹亮,对着光看能映出细细的人影,才肯继续磨下一把。指腹蹭过锥尖,虽有些扎手,却心里踏实,仿佛那磨的不是锥尖,而是自己浮躁的性子。
苏石头坐在一旁的老藤椅上,看着两个徒弟忙活,手里摩挲着那把牛角锥,目光悠远。他想起父亲当年教他磨锥子,也是这般,坐在磨石前,磨了整整一个月,父亲从不多说一句话,只是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只要他磨歪了,父亲便会伸手扶一下他的胳膊,说一句“心稳,手才稳”。那时他才十几岁,正是贪玩的年纪,磨锥子磨得枯燥,便总想偷懒,偷偷跑到巷口去玩,被父亲找回来,也不打不骂,只是把他拉到磨石前,让他重新磨,说“手艺这东西,容不得半点偷懒,今日偷的懒,明日都会变成手艺上的疤”。
那时他不懂,只觉得父亲固执,如今自己当了师傅,教着两个徒弟,才懂父亲的用心。这磨锥子、理皮子、纳鞋头,看似都是最基础的活计,磨的却不是工具,是心;练的也不是技巧,是规矩。心稳了,手才能稳,规矩守了,手艺才能传。这荣安里的老手艺,从来都不是靠什么捷径,靠的都是一针一线的打磨,一朝一夕的坚守。
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李婶挎着菜篮从铺前过,篮里装着新鲜的青菜和萝卜,水灵灵的。她探进头来,看见两个徒弟忙活的样子,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石头,这两个徒弟教得真好,眼里有活,心里有静,比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强多了。”她说着,从菜篮里拿出几个刚蒸的红薯,搁在案头,红薯还冒着热气,表皮红红的,“刚蒸的,甜得很,让两个孩子垫垫肚子,学手艺费力气,可不能饿着。”
苏石头道了谢,李婶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说菜市场今日的菜新鲜,又说陈奶奶今早起来精神好,还在巷口跟她聊了几句,才挎着菜篮往菜市场去。荣安里的人,从来都是这般,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情谊,只是随手的一点心意,一个红薯,一把青菜,一句关心的话,却暖得入心,像冬日里的阳光,轻轻洒在身上,温温的,不刺眼,却足够驱散寒意。
老张叼着烟,扛着一把扫帚从铺前过,扫帚杆上还挂着几片落叶。他看见林晓宇磨锥子的样子,停下脚步,靠在门框上,吐了个烟圈,烟圈慢悠悠地飘向空中,散在薄雾里。“小子,磨得不错,比昨日强多了,当年你师傅学磨锥子,磨破了三双手套,锥尖磨歪了十几次,手指扎得像蜂窝,也没喊过一声苦。”老张的声音粗粗的,却透着几分温和,“你这才刚开始,别急,手艺这东西,就像这磨石,越磨越亮,越磨越实。”
林晓宇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把磨好的锥子递过去:“张叔,您看看,是不是正了?”老张接过锥子,对着晨光看了看,手指蹭过锥尖,点了点头:“正了,有你师傅当年的样子,就是还少了点磨出来的韧劲,慢慢来吧,日子还长,总能磨出来的。”他说着,把锥子递回去,扛着扫帚,继续去扫巷口的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哗哗的响,混着远处的叫卖声,成了荣安里最寻常的声音。
陈奶奶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裹着厚棉袄,脖子上围着沈清禾织的红底白花围巾,暖融融的,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不疾不徐,像敲着时光的节拍。沈清禾看见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皮料,快步走过去,扶着她的胳膊:“陈奶奶,您怎么过来了,天这么冷,路面滑,小心摔着。”
陈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脸上满是慈祥的笑:“我在家待着闷,过来看看你们,学学手艺,沾沾热闹。”她的目光扫过铺子里的一切,落在案头的工具上,落在那磨得发亮的磨石上,落在两个徒弟认真的身影上,眼里满是怀念,“看见你们,就想起你师傅小时候,跟在他爹身后,也是这般,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只知道埋头干活。那时候的荣安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手艺人,修鞋的、打铁的、捏陶的、做糕点的,各有各的手艺,各有各的规矩,街坊们互相帮衬,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
苏石头起身,给陈奶奶搬了把老藤椅,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您坐,暖暖身子。”陈奶奶接过水杯,捧在手里,喝了一口,继续道:“那时候的手艺人,都认一个‘实’字,修鞋的,就把鞋修得结实,能穿好几年;打铁的,就把铁打得耐用,不偷工减料;捏陶的,就把陶捏得厚实,不糊弄人。不像现在,有些人做事,只想着快,想着赚钱,把那点‘实’心,都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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