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后，张锋并未直接返回大学。夜色已深，他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缓步而行，思绪翻涌。
他仿佛不知道这条路需要走多久，他只是想着今晚要见自己的朋友，内心中又宽慰了不少。
“老板，一碗牛肉面，三细？算了二细吧，加面，少汤，多加葱花、香菜、辣子。”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路边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面馆里传来。
张锋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外套、头发微卷、气质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面馆外的塑料小桌旁，对着忙碌的老板招呼。男人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香气四溢。
男人似乎也感应到了张锋的目光，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和带笑的脸，眼中一丝光芒直接淡去，正是之前在办公室与李维舟副院长交谈时提到的“老友”——冯晨。
“哟，这不是我们的张大学者吗？真的是巧啊！”冯晨笑着招手，做出请的样子，仿佛知道这家伙就是专门来吃饭的，“来来来，一起吃点？我给你说啊，这家的面，非常的地道！”
张锋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得放松的笑意，眼神中的一丝光芒也消散了下去，走过去坐下：“冯兄好雅兴。一碗一样的，加两个鸡蛋，三斤牛肉。”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碗内各有一个剥了壳的鸡蛋，桌子上两碟牛肉静待加入。两人相对而坐，在昏黄的灯光和面汤的氤氲热气中，气氛显得格外平和，与周遭的隐秘世界格格不入。
“联合会…好久没动静了吧？”冯晨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状似随意地开口，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缅，“上次开联合大会，还是…三年前了吧？在昆仑虚‘守静台’？那时候，师兄、师姐他们…都还在。”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张锋夹面的动作也微微一顿，手中的面也夹在半空中。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也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情绪。“嗯。三年了。”他声音平静，“他们深入‘墟渊’，切断污染源流…至今杳无音讯。”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哀伤和对未知的忧虑。
“都是为了‘那个’目的啊。”冯晨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无论我们下面这些协会怎么争，怎么吵，理念如何不同——心渊的‘扮演’，心潮的‘释放’，我们均衡会的‘调和’，还有灵弦会那疯丫头尝试出来的‘共振’…说到底，不都是为了找到对抗污染、延缓甚至逆转污染‘大湮灭’的方法吗？真怀念那时候，大家还能坐在一起，吵得面红耳赤，但目标是一致的。”
张锋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深邃的夜空。“理念之争，本就是前进的动力，也是筛选的火种。只要不偏离根本目的，吵吵更健康。”他难得开了个玩笑，但语气依旧带着沉重。
“对了，”冯晨话锋一转，看向张锋，“这次你搞的‘熵海之会’，动静不小啊。还是老规矩？打着学术交流的幌子，让各家的小辈上去亮亮相，打打擂台？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下面看看苗子，顺便交流交流最近的‘污染监测报告’？”他语气带着调侃，但眼神却锐利起来，“不过…我听说，永庆大学城这边，最近能力波动有点异常？特别是…你那个新收的小研究生？黄博？”
张锋端起面碗，喝了一口热汤，动作从容不迫。“波动？哪个地方没有。”他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至于黄博么…一个挺有意思的小家伙。”
“有意思？”冯晨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如同探照灯，“张疯子，别跟我打马虎眼。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什么时候会为了一个‘有意思’的小家伙，动用‘织梦者’级别的认知覆写？还亲自出面兜底？”他压低了声音，眼中直接闪过光芒，眼神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是不是…找到了？在‘理性’这条绝路上…找到能走下去的苗子了？他的‘抗性’怎么样？会不会跟你一样，走到后面需要其他情绪来平衡才能不崩溃？还有，注意身体，侧重人性。”
面对老友连珠炮似的质问和那洞悉的目光，张锋只是微微一笑。他端起茶杯，杯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里面碎冰蓝的理性光辉一闪而逝，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和一丝…冰冷的期待。
“冯晨，”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晚的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敬请期待吧。”
“这次的‘熵海之会’，会很有趣。”
冯晨看着张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只能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行行行，你张疯子卖关子，谁也撬不开。那我就等着看戏了！希望别让我失望。”
两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在张锋眼底深处，黄博的形象越发清晰，也越发充满变数。理性之火，贪婪之影…这个“有趣的小家伙”，究竟会走向何方？
与此同时，永庆理工大学图书馆深处，古籍馆的阴影角落。
那本静静躺在特殊力场中的、封面覆盖着无数流动数学公式的《理性之书》，仿佛被张锋与冯晨对话中那无形的波澜所触动，其表面流淌的公式骤然加速，光芒猛地炽烈了一瞬！一股冰冷、纯粹、带着绝对秩序的波动无声地扩散开来，随即又迅速收敛，恢复沉寂。
而在黄博的识海深处，那片黯淡枯竭的金色数据池上方。
一直静静悬浮、维持着最低限度运转的陈忧虚影，身上那件深邃的碎冰蓝意识裙子，其色泽在《理性之书》光芒闪烁的刹那，毫无征兆地…加深了一分。
如同回应。
如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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