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天宗领着周承林穿过太医院重重殿宇,并未走向寻常的病舍或丹房,反而沿着一条僻静的石阶一路向下。
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清雅的药香便越发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潮湿,夹杂着铁锈、腐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沉闷味道。
光线也黯淡下来,两侧墙壁上镶嵌的萤石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只能勉强照亮脚下。
守卫的数量和森严程度却陡然提升。
几乎每过十步,便有一道厚重的、铭刻着符文的铁门,需要华天宗出示令牌,并由值守的、气息凝练的狱卒仔细查验后方才开启。
沉默取代了言语,只有铁门开启时的沉闷嘎吱声、锁链碰撞的哗啦声,以及两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在幽深的通道中回荡,压迫感油然而生。
周承林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景象,仿佛只是行走在寻常廊道。
华天宗偶尔侧目观察,见他这般镇定,心中那丝惊异又深了一分,同时那股将其收归麾下的念头也更热切了几分。
他放缓脚步,压低声音,看似提点,实则进一步施压和暗示:
“周小友,此地便是我太医院最为特殊,也最考验真本事的‘考核场’——天牢乙字区。
关押于此的,非是寻常囚犯,或是意图动摇国本的天妖教妖人,或是……唉,一时行差踏错的朝中勋贵。
他们的情况错综复杂,陛下或有明旨,或有暗示,其生死、健康,皆需拿捏得恰到好处。
医者在此,悬壶济世之心固然要有,但更需一颗七窍玲珑心,需得领会圣意,权衡局势。
一招不慎,非但救不了人,恐自身亦会卷入滔天巨浪之中。”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承林一眼:
“故而,此地亦是太医院众同僚最为憷头之处。
今日带你前来,既是对你医术的终极考验,亦是一份……难得的机遇。若能在此显露出过人手艺,得到‘里面’某些人的认可,日后在京中,乃至在陛下面前,都或有机缘。”
话语里的招揽和威胁几乎已不加掩饰:这里的水深得很,没有我华天宗指引,你寸步难行,但若归顺,便是通天捷径。
周承林微微颔首,语气依旧谦和淡然:
“多谢院判大人提点,晚辈谨记。医者本分,乃祛病救人,晚辈必当竭尽所能,谨慎行事。”
依旧是滴水不漏,将“谨记”和“本分”放在前面,对那“机遇”与“认可”未露半分热衷。
华天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面上却笑道:
“好,有此心性便好。且随我来,眼下正有一桩棘手病例,众同僚皆束手无策,恰可让小友一展所长。”
说话间,已来到一处格外宽敞的牢区。
此处守卫更是精锐,空气中弥漫的压抑和绝望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前方一处玄铁铸就的牢门外,果然围拢着七八位身着太医院官袍的医师,个个眉头紧锁,唉声叹气,低声交换着意见,却无人敢上前动手。
“院判大人!”
见华天宗到来,众太医如见救星,连忙躬身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后那位过分年轻、面生的青衫男子身上,流露出好奇与审视。
华天宗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径直走到牢门前。
透过门上狭窄却厚重的窥视窗,可看见牢内情形。
只见一名男子瘫坐在角落的草堆上,手脚皆被刻有禁制符文的粗大铁链锁住,身形消瘦得几乎脱相,曾经代表地位与修为的锦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秽。
他双目紧闭,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露出的皮肤上可见多处溃烂与淤青,显然已被多种恶疾缠身,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然而,即便落到如此境地,他那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嘴角,仍残留着一丝属于文人的倔强与孤高。
一位太医低声向华天宗禀报:
“院判大人,张侍郎仍是水米不进,一心求死。体内生机已近乎枯竭,脏腑皆有衰败之象,外加阴寒入骨、毒瘴侵体……
这,这实在是……用药轻了,吊不住命;用药重了,恐其恢复过快,有违圣意……我等实在难以权衡,不敢轻易下手啊!”
众太医纷纷附和,面露难色。治好?不难,但违背了皇帝要磨其性子的初衷。
治死?更简单,但皇帝显然是要留他性命以待屈服。
最难的就是维持那种“半死不活”、“吊着一口气受罪却又不能真死”的状态,这其中的分寸,需要极高超的医术和对政治意图的精准把握。
华天宗听罢,故作沉吟,随即目光转向周承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考验与期待的神情:
“周小友,情况便是如此。
这位是前吏部侍郎张蕴张大人。陛下仁德,念其旧功,只令其在天牢思过。然张大人性情刚烈……如今病体沉疴,性命垂危。
我等医者,上承天恩,下恤臣工,岂能见死不救?
只是如何施救,方能既保大人性命,全陛下仁德,又遂其……静思己过之需,着实考验手段。小友可有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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