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文渊亲自登门施压的阴影尚未散去,行辕之内,却又因予安的病情再生波澜。江南入了梅雨季,连日阴雨,潮湿闷热。予安那刚刚养起来的一点精神,在这等天气里,如同被水浸过的纸鸢,迅速委顿下去。
他开始低烧,咳嗽,虽不及在京城时那般凶险骇人,但那细弱的、带着痰音的喘息,以及迅速消退的红润脸色,都让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床边,亲自喂药、擦拭,夜里也不敢深睡,时时探看。
张太医被匆匆请来,诊脉后,眉头微蹙:“小公子体质终究虚亏,这梅雨湿邪最是伤身。需得加倍仔细,万不可再感风寒,否则……”他未尽之言,沈知微岂能不懂?那最后一枚“九转还魂丹”是保命的底牌,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贺延庭在外应付着漕务与齐文渊的压力,回府见到儿子病恹恹的模样,心中更是焦灼。他深知,予安的健康,是他们夫妇二人在这险恶局势中,最脆弱也最不容有失的软肋。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贺延庭在密室中,对神色憔悴的沈知微沉声道,“齐文渊虎视眈眈,桓王步步紧逼,安儿的身体又……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尽快打破僵局。”
沈知微替沉睡的予安掖好被角,转过身,眼中虽带着疲惫,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明白。你前朝之事,我帮不上太多,但这内宅女眷之间的往来,或可寻得些许契机。”
她顿了顿,道:“我听闻,齐文渊的夫人齐阮氏,三日后将在其苏州别院举办一场赏荷宴,遍请苏州官员女眷。帖子,也已送到了我们府上。”
贺延庭眸光一闪:“齐文渊刚来施压,其夫人便大张旗鼓设宴……恐怕,这宴无好宴。”
“宴无好宴,却也可能是我们的机会。”沈知微冷静分析,“齐阮氏出身江南大族,为人精明,掌管中馈,齐文渊许多事情,未必能完全瞒过她。若能借此机会与她接触,或许能探得些许口风,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也比我们如今毫无头绪要强。”
贺延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只是……齐阮氏非易与之辈,你需万分小心,莫要反被她套了话去。”
“我晓得轻重。”沈知微道,“届时,我会带上柳三娘一同前往,她久在江南,对各府女眷关系、性情了如指掌,可在一旁提点。”
三日后,雨歇初晴。沈知微仔细装扮了一番,既不失钦差夫人的体面,又不至于过于张扬。她将依旧有些低烧的予安托付给心腹乳母和医婆再三叮嘱,又安抚了略显不安的承业,这才带着扮作贴身仆妇的柳三娘,乘车前往齐府别院。
齐府别院临水而建,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荷花开得正好,粉白嫣红,在一片碧色中亭亭玉立。宴席设在水榭之中,丝竹悦耳,衣香鬓影,苏州有头有脸的官员女眷几乎到齐。
齐阮氏年近四旬,保养得宜,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雍容华贵,言笑晏晏,周旋于众女眷之间,滴水不漏。见到沈知微,她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执了她的手,语气亲昵又不失分寸:
“贺夫人可算来了!早就听闻夫人雅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快请入座,尝尝我们府上新到的雨前龙井。”
沈知微含笑应对,姿态温婉得体:“总督夫人过誉了。早就听闻夫人您这里的荷花是苏州一绝,今日得见,果然令人心旷神怡。”
两人互相客套着,入了主位。席间,齐阮氏对沈知微颇为关照,不时与她低声交谈,问及江南水土是否适应,幼子病情如何,言语间满是关切,仿佛只是一位热情好客的长辈。
然而,沈知微却能敏锐地感觉到,那关切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齐阮氏似乎在不着痕迹地打探贺延庭对漕务的真实态度,以及对吴御史之死、沉船旧案的看法。
沈知微谨记贺延庭的叮嘱,只泛泛而谈,将话题引向风花雪月、儿女教养,对于朝堂漕务,一概以“内宅妇人,不敢妄议”轻轻带过。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齐阮氏借更衣之由,邀沈知微一同往水榭后的暖阁小坐。柳三娘见状,立刻以伺候为名,紧随其后。
暖阁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百合香。齐阮氏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嬷嬷在门口守着。她亲自为沈知微斟了杯热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温和:
“贺夫人,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姐妹说几句体己话。”她看着沈知微,目光深邃,“我家老爷前几日去拜访贺御史,回来便忧心忡忡,说是贺御史似乎对一桩陈年旧案颇为执着。老爷担心,年轻人锐气太盛,恐非福事啊。”
沈知微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图穷匕见了。她放下茶盏,微微垂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忧虑:“不瞒夫人,外子性子执拗,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妾身也常劝他,漕务千头万绪,当以当下革新为重,何必执着于过往旧事?可他……唉,说是要为吴御史讨个公道,更要为朝廷厘清积弊。妾身一介女流,也只能在旁干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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