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三里河村的桨手们还在发懵。
领头的黑瘦汉子,看着衙役将三张盖着衙门印章的青色兑票塞到他的手里,忍不住用空着的另一手打了自己一巴掌,火辣辣的痛觉传来才感到清醒。
他们因为一升米被强行征来划船,只是不服输才争了第一,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兑票能到城西官仓兑换东西,已经是这些天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旁边其他村龙舟队包括富春县本地龙舟队的人眼睛都红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县令大人,明日,明日我们还比不比?”
这一问瞬间点燃了不少岸边原本木然的人群,她们家里的壮劳力都在龙舟上,如果能够夺魁,岂不是也能拿到银钱和粮食……
玩了招空手套白狼的谢听渊面对富商们的视线,毫无半点心虚,他施施然又拈起一颗糖炒栗子,慢条斯理地剥着,金黄酥脆的栗子肉被他丢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诸位乡贤今日踊跃输诚,本官心甚慰之,这彩头已很丰厚,明日便依此例,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
诸位出钱出物的乡绅员外纷纷点头赔笑,就见谢听渊陡然站了起来走到高台前,“与民同乐,岂可半途而废?”
他晴朗的声音传开,“明日巳时,龙舟竞渡,彩头依旧,不仅如此,本官见今日盛会甚是高兴,凡富春县百姓,龙舟会期间,凭户籍在酉时可以去城东官仓,以三十文价格购买一斗原粮米,上限十斗。”
此言一出,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多、多少?三十文一斗米?怎么会这么便宜?”
“凭我们的户籍就能买,真的假的?”
“我现在就回去拿户籍,等下看完南燕班唱戏就去买……”一个妇人最先反应过来,撩起衣摆就往人群外挤。
这一下如同油锅里溅了水,整个码头都沸腾了。
木然的脸庞被狂喜点燃,人群呼啦啦地涌动起来,有人往家跑,有人挤向高台想看得更清楚,三十文一斗,这价格不及眼下市价的四成,更是比前些时日恐慌抢购时低了不知多少,有了这米,家里的粥就能稠些,老人孩子就能多撑些时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些富春县百姓才发现,原来摆摊的吃食竟卖的都是从前的价格,他们先前都心里带着粮食涨价,食物肯定都很贵的心理没有去询问。
结果不少邻县的人买了小吃,边走还边夸物美价廉,口味极好,他们才惊觉自己错失了什么,这可都是又便宜又好吃的。
顿时大大小小的摊位、食肆都排满了长队,锅铲都快翻冒烟了。
而南燕班就是在这个时候登场的,唱的是《牡丹亭》。
南燕班的锣鼓点,清凌凌地响起,等到笛箫笙管悠扬,那缠绵悱恻的水磨腔,才丝丝缕缕钻进了人耳朵里。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扮杜丽娘的花旦,身着素淡的绣花褶子,莲步轻移,在水边临时搭起的简陋戏台上,婉转开腔,她的嗓音清亮圆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愁。
许多买到吃食的百姓脸上终于有了些人气,尤其是等到龙舟会散场,还能去官仓买便宜粮食,此时不好好看戏,还等什么时候。
边看边吃,这都是从前没有的享受。
谢听渊又懒懒散散地坐回椅子上,就从桌上拿起刚刚放的有些温热的小馄饨,一口一个,那滋味别提多舒坦了。
丰泰粮行的赵掌柜只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本来就因为县衙以粮雇佣百姓,粮行就没了生意,现在官粮又给百姓以三十文的价格购买,简直是要他们把急运过来的粮砸在手里。
哪怕是三十文的原粮米,可在人听来就是一百七十文和三十文的对比。
若是要再运出去,其中的成本和外面的价格,又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
“大人,您之前不是贴出告示官粮一百八十文,还允诺我们县衙会以此价格收粮……”面对庞大的亏损,赵掌柜急得都顾不上尊卑,额上渗出不少冷汗,“如今却许百姓以三十文购买官粮,这、这市面上的粮……还如何售卖?”
“是啊,谢大人,这……”旁边几位手里有粮行的乡绅也忍不住附和,他们虽不如赵掌柜的丰泰粮行那般全副身家押在粮食上,但也出了血本,此刻心里同样七上八下。
谢听渊却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欸,赵掌柜,方才本官高兴说溜了嘴,你放心,等到龙舟会结束,官粮还是一百八十文一斗,绝不更改。”
赵掌柜:“……”你特么的要不是县令高低被人打死!
到那时候,恐怕粮食都堆得发霉,而且必然会有同行先扛不住降价……不行了,他的头好晕,感觉快呼吸不上来了……
“哈哈哈……”旁边的周县令忍不住率先笑出声来,“谢大人,你可真是个妙人。”
他浸淫官场,自然是比赵掌柜反应得快。
谢听渊分明是虚抬粮价,然后把这些想发灾难财的硕鼠骗进来,再借龙舟会用粮食雇佣百姓,以工代赈,然后用平日二十文的原粮米即便卖三十文,对比白米也是极为低廉的价格。
这时候粮商们手中囤积的高价粮无人问津,进退维谷,只能降价售卖,粮价自然能够迅速平稳,相比于从前以官粮强行抑价,此等办法又损又妙。
“周县令和我哥倒是投缘。”谢听渊满脸的沾沾自喜,“从前在京城里,我哥也时常夸我是妙人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
谢听渊抬眼看去,才发现原来是赵掌柜已然气得晕倒在了地上。
“啧啧啧,咋还欢喜晕了,碧荷啊,赶紧找人把他抬下去,都打扰到本官看戏了。”
话音刚落,碧荷就唤来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架起面如金纸的赵掌柜,半拖半扶地下了高台。
台上其他几位员外乡绅,此刻压根笑不出来,一个个面色青白,额角冒汗,互相交换着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惶与懊悔。
他们原想趁着水患粮荒,跟在丰泰粮行后头分一杯羹,谁曾想这个年轻县令看着纨绔惫懒,那点子黑心招全朝他们身上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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