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乌泱泱地站着许多人,打眼一看,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牵着孩童的老者,还有在年末重回故土建设村庄的,冯老三那一帮子曾经以工代赈的汉子们。
他们手里提着篮子,挎着包袱,有的用荷叶包着点心,有的拎着风干的咸鱼,还有几个妇人怀里抱着刚纳好的厚底布鞋。
谢听渊脚步顿住,脸上那点因为能回京而雀跃的神色,迅速被故作不耐的表情覆盖,他唰地展开手里的折扇,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干什么,干什么,大清早的,都不用干活吃饭了?堵在本官府衙门口,想拦路打劫啊?”
没人被这番话吓到。
冯老三率先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袱,走到马车前,吭哧了半天,脸憋得有点红,“大、大人,俺们知道您要回京了,这是自家晒的一点笋干、菇子,不值钱,就是、就是一点心意。”
老妇人颤巍巍地捧着一件簇新的棉坎肩,“大人,北边冷,这个挡风,老婆子我眼睛花了,针脚粗,您别嫌弃……”
“大人,这是我自家做的熏肉,耐放!”
“大人,这是新收的芝麻,已经炒香了给您路上泡茶喝!”
谢听渊看着这些粗陋却塞得满满的土仪,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笨拙朴实的叮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习惯性地想扯出那副不耐烦的骄横模样,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撇了撇,最终只是别过脸去。
“行了行了,本官回京是升官享福,又不是去发配,你们、你们……这哭丧着脸是给谁看?都拿回去,我是什么身份,还缺你们这点东西不成……”
他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摇着手里扇子拼命推拒。
奈何百姓们压根不理会,只管一个劲儿地把东西往马车边上放,堆得跟小山似的,谢听渊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行了行了,再塞车走不动了,碧荷,快上车!”
最后还是李主簿红着眼眶出来打圆场,好说歹说才劝着百姓们让开一条路。
谢听渊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马车,催促车夫快走,可当马车驶出城门时,他还是没忍住,掀开车帘一角往回望去。
城墙下,那些身影还在原地站着,远远望去,像一片沉默的庄稼,晨光渐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不知谁先起了个头,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深深弯下了腰。
一个,两个……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风吹麦浪,伏倒一片。
谢听渊唰地放下了车帘,紧紧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半晌没出声,碧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轻声唤道:“少爷……”
“闭嘴。”谢听渊声音闷哑道,“风大,都眯着本少爷的眼睛了。”
碧荷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
回京的路走了月余,刚进京城地界,谢听渊就迫不及待地先派人快马回府报信,自己则慢悠悠地晃到傍晚才进城,掐着府里晚膳的点,大摇大摆地回了谢府。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稳时,朱红大门早已敞开,两排仆役垂手静立,灯笼映得石狮子格外精神。
“都愣着做什么。”他利落地跳下车,扇子啪地在掌心一敲,颇有些倨傲道,“还不快把本少爷的东西搬进去?”
他这里话音刚落,门内已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母被嬷嬷搀着,几乎是小跑着出来,后头跟着怀安县主,再后头是半大少年拉着个五六岁的娃娃,正是谢听渊的两个小侄子。
“我的儿啊。”谢母一把攥住谢听渊的手臂,上下仔细打量他,眼圈微微有些发红,“黑了也……”她原本想说瘦了,可目光在儿子稍显圆润的下巴上停留片刻,话到嘴边就转了弯,“也结实了。”
“母亲这话说的。”谢听渊挑起眉,扇子又摇了起来,一副委屈模样,“我这夙兴夜寐,日夜操劳,伏案为民,才显得比从前略胖了些,娘怎么非但不心疼儿子,反而还埋汰起来。”
“你呀。”谢母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伸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就知道贫嘴。”
怀安县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笑道:“母亲一直挂心着你呢,阿渊一路风尘,快先进府歇着,晚膳都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嫂嫂真好。”谢听渊笑嘻嘻地应了,目光落到两个侄儿身上。
大的那个规规矩矩叫了声‘小叔’,小的那个在哥哥怀里扭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看着他,忽然伸出小胖手,含糊道:“……抱!”
谢听渊一愣,随即大笑,伸手将小侄儿接过来掂了掂,“你也沉不少啊,小子,还认得小叔我啊。”
“怎么不认得,虽然你离家时他还在襁褓,但你哥和你爹时常给他看你画像,念叨你呢。”谢母看着小儿子抱着孙儿,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几人簇拥着谢听渊往府里走,晚膳早已摆好。
谢听渊一进来就看见自家老爹矜持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卷书看得入神,但书封明显就拿倒了,他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将怀里的小侄儿递给怀安县主后,整了整衣袍,笑嘻嘻地长揖一礼。
“给父亲请安,三年未见,父亲风采依旧啊。”
谢尚书装作被这声音惊动的模样,慢悠悠地将书卷放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嗯了声淡淡道:“回来就好,外放几年,也该知道我和你哥的不容易了吧。”
说话间,目光却将人从头扫到脚,最后停在儿子脸上。
“父亲教诲,儿子铭记于心。”谢听渊说完也不等谢尚书,自顾自就在下首惯常的位置坐了,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箸面前的糟鹅掌,“还是家里的味道好,儿子在外头,可惦记这一口了,诶,怎么不见我哥?”
“老大忙案子,这几天住在衙门里。”谢尚书哼一声,眼中却带着笑,对侍立在旁的丫鬟道,“快给少爷盛碗汤,一路风尘,先暖暖胃。”
“嘿嘿,爹,你真好。”
谢听渊吃着家常菜肴,听母亲和嫂嫂说起京中轶事,时不时插上两句,又聊起富春百姓种种啼笑皆非的操作,惹得桌上笑声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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