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对面的两人照旧开始晚上的监控和窃听，却发现今天的年轻学者反常的没有看书或者打开电脑做解压工作，反而对着座机电话发呆犹豫许久，然后才拿起电话听筒，开始拨出一串号码。
首都下午一点二十三。
王教授刚回到办公室里，就习惯性看了眼墙上印着‘拼搏2005’的挂历，然后从桌上拿起红笔在三天后画了个圈，这是他的爱徒要从M国回来的日子。
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老式的白色座机铃声格外响亮。
王教授很快接起来，“喂，哪位？”
电话里带着明显的延迟，然后是滋滋的电流声，“老师，是我。”
“听渊？”王教授不自觉坐直了身体，他下意识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算了下时差，“怎么这个点打国际长途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照理来说，这个时间点，谢听渊应该在实验室里才对，他不免有些担心。
“老师。”谢听渊的声音有些飘，然后停顿了几秒，听起来像是信号不好，“学校临时有别的安排，我暂时不能回国了。”
王教授愣住了，公派学生回国都是都是按计划、报备过日期的，他了解自己这个学生，谢听渊不是会无故失约的人。
更何况，如果需要延期变更，都必须事先获得书面批准，不能擅自决定。
“是什么问题吗？”王教授虽然心里着急，但声音还是尽量保持平稳，关心问道，“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或者是签证问题？”
“都不是，没有麻烦，老师还记得我出国前，您送我的那本《线性代数及其应用》，我会一直记在心里。”
王教授当然记得，那是零二年秋天，谢听渊拿到公派留学资格，远赴斯高福大学攻读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博士学位，临走前，自己把那本数学基础送给学生，说等他学成归来，报效国家。
“我记得，所以你什么时候……”
这时谢听渊忽然出声打断，“我就是想说，老师，您多保重身体，少喝浓茶，年纪大就别熬夜了，师母给您配的那个中药方子，要记得暗示煎服。”
“听渊，你……”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王教授握着话筒，保持那个姿势十几秒后，才缓缓挂上，他茫然地站起身在办公室内踱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谢听渊确实因为学术原因暂时留下，会直接说明原因；如果遇到法律或者签证问题，第一个也肯定会向自己寻求帮助，不会无缘无故的打这样一通越洋电话来。
王教授心里忽然冒出个最不愿面对的可能。
扣留。
他想起三年前国际会议上，因为掌握关键技术而被限制离境的毛熊学者；想起去年在鹰酱海关被无故扣留试验样品的法国团队；也想起自己九十年代，在M国做访问学者时，实验室里那些不允许他靠近的黑箱区域。
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科研成果更是有。
王教授回到办公桌前，打开通讯录，找到外事处李主任的电话，“老李啊，最近有没有收到斯高福大学，关于学生延期的正式函件？”
“没有啊。”电话那头李处长的声音带着疑惑，“怎么，你那个宝贝学生要延期？不应该啊，他的J-1还有一个月就要到期了，如果需要延期，得提前三个月申请……”
“我就是问问。”王教授打断老李的喋喋，“如果有消息，麻烦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掉电话后，他盯着座机电话看了许久，又起身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锁，里面是一本棕色的硬皮笔记本，上面印着单位代号。
那是自己年轻时参与过的项目，笔记本里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二十几个年轻人站在一栋外国建筑前，意气风发，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一九七八年六月。
那一年，国家选派第一批访问学者赴鹰，他是其中之一，学的是当时国内懵懂空白的计算机科学，M国人从那时候开始，就不断派人潜移默化到身边来，用各种糖衣炮弹试图让人动摇，当时有句话，他至今还记得。
‘王，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但科学家有祖国，我理解你的选择，但你要知道，你回去后可能再也没有这样好的实验条件了。’
可王教授还是选择回来，再穷再苦，他只想用微薄的力量，建设他的祖国。
现在，二十多年过去，国家已经变得越来越好，肉眼可见的繁荣昌盛，可他最骄傲最看好的学生，却在电话里说暂时不能回国。
……
而另一边谢听渊在做完这些后，谢听渊又在原地静坐了几分钟，他知道等留学生都回国后，只有他没有回去，会带来怎样的误解和风波。
叛徒、变节者、被优渥条件腐蚀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这些标签很快就会伴随着他滞留不归的消息飞遍国内的学术圈，老师会第一个承受压力，也会第一个感到痛心和失望。
所以他打这通电话，既是下决心滞留来麻痹霍华德和他背后的人，也希望老师能够明白他不是自愿留下的，这样一来，等到国家调查自己时，原主先前那些收集情报的行为，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他是被逼无奈呀！
听到所有来龙去脉心声的系统444：噫，心好脏啊老鬼。
而此时谢听渊又想起白天周明远对自己聊起的八卦。
赵维钧这样被迫留下的学者，绝不是个例。
之前也隐约听说过，有在前沿领域出成绩的华人或华裔研究员、博士后，在试图回国或前往第三方国家时，遇到了各种签证问题、突然的审计调查、甚至是不明原因的指控，他们就像被困在彼岸的游子，心念国家，却不得归去。
搞理论物理的吴教授，好像去年申请回国探亲，被无限期拖延了。
生物信息学的沈博士，也因为合作项目的数据归属问题，被卷入了官司。
这些人，他们的知识，他们的才华，本该是祖国建设的栋梁，一个模糊又大胆的想法，在谢听渊心底骤然浮现，随即又被他按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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