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钉记》
解剖教室的东南角有枚铁钉,钉帽泛着青冷的光,钉身却爬满褐红的疹子。这原是十年前挂骨骼标本的,后来标本散了架,钉子倒比标本活得长久。每日清早,总有戴银框眼镜的先生用酒精棉擦拭它,仿佛在保养一柄手术刀。
擦它作甚?我问。
防锈。先生答得简截。
铁钉终归要锈的。
所以要擦。他推了推眼镜,就像那些孩子。
窗外正走过一队新生,蓝布制服里裹着尚未定型的骨肉。他们脖颈上悬着镀金的号码牌,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这声音我熟得很——三十年前是木牌,二十年前是铝牌,如今换作金箔压制的薄片。挂牌的细铁链倒是没变,照样会在锁骨处磨出红痕。
《饿鸠传》
冬至那日,粮仓前落了只斑鸠。灰蓝羽毛,喙角沾着霜,爪上系着丝线,线头拴着半片金叶子。它不停地啄食地缝里漏出的谷粒,却始终咽不下去——金叶子坠着它的脖颈,每低头必被扯回。
粮仓管事叼着烟卷笑:这畜生蠢得很,解了金叶子就能飞走觅食。
既系了金叶子,怎肯去食野谷?清扫的老仆嘟囔道。
饿死事小,失金事大。管事吐个烟圈,惊得那斑鸠扑棱棱撞向。
《血砚录》
当铺柜台上有方老砚,墨池里凝着块朱砂色的痂。每逢阴雨天就渗出腥气,惹得掌柜总要用账本盖住。那原是城南徐秀才的物件,他当年用这砚台写尽八股文章,后来写债据,最后写卖身契。砚底刻着磨而不磷,如今被血垢填成了磨而不吝。
最奇的是上月收来的新砚,大学生抵债的。钢化玻璃材质,储墨槽做成键盘形状,通电会亮起蓝光。可仔细看,按键缝隙里也藏着褐渍——据说是连夜赶简历时,鼻血滴的。
《影幢辞》
子夜时分的月光最妙,能把三个影子酿成一个。你看那:
教书先生的秃顶映在墙上,成了未完工的齿轮;
求职青年的背包轮廓,恰似古代囚徒的木枷;
而工匠缺了无名指的剪影,活脱是株被雷劈过的老槐。
他们本不该相遇。可月光偏把三个影子揉在一起,倒显出个完整的人形来。那人形从墙根立起,伸手去够解剖室的锈钉、粮仓的金叶子、砚台里的血痂——竟是要将这三样熔了重铸。
解剖刀第三次划过标本的肋间隙时,铁钉突然地响了一声。银框眼镜的手顿了顿,酒精棉悬在半空。我们同时望向那枚钉子——它的锈斑正在扩散,像宣纸上的墨渍般吞噬着金属光泽。
要换新的了。先生叹气。
不妨事。我指指解剖台,横竖这批也快淘汰了。
台面上躺着二十具教学骨架,第三排左数第二具的尺骨已经开裂。这些骨架都有编号,但学生们更爱叫它们师兄师姐——据说上届有个医学生,在耻骨联合处发现了自己前女友的智齿。
窗外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四百个关节同时发出脆响。操场边的光荣榜上,今年考上体面去处的毕业生照片正在褪色。他们的笑容被雨水泡得发胀,倒与橱窗里那些杰出校友的蜡像面孔愈发相似。
现在孩子们都不怕解剖课了。先生突然说,他们只怕就业指导课。
为何?
解剖刀只剖死人,就业指导专杀活人。
他忽然用镊子夹起块碎骨,精准地抛向铁钉。的一声,锈屑簌簌落下。我这才看清钉身上竟刻着极小的小字,凑近了读,原是句礼义廉耻。想来是当年某位教员愤世之作,经年累月被铁锈蚕食,如今只剩个字还勉强可辨。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新鲜的面孔们抱着课本涌进来。他们的蓝制服袖口都别着防作弊针,走起路来像一群被磁铁牵引的图钉。最前排的男生突然绊倒,课本里滑出张金箔打造的奖状,在漂白水地上闪闪发亮。
捡起来。先生厉声道,那东西比你的胫骨值钱。
男生跪着去够,后颈脊椎节节凸起,恰似那钉子上将落未落的锈痂。
斑鸠死的那天,粮仓贴出新告示:诚聘守夜人,需持粮校金叶文凭,三年经验,年龄二十五岁以下。前来应聘的青年排到三里外,队伍里有个人特别显眼——他给斑鸠做了口薄棺,正用美工刀在棺盖上刻二维码。
扫扫看?他逢人便举起棺材,是我给畜生做的简历。
人们纷纷后退,倒给他让出个真空圈。我凑近细看,那二维码竟是用鸟血点的,扫出来是篇《论禽类就业难现状》的公众号文章。
粮仓管事踱过来,皮鞋尖踢了踢棺材:畜生也配写简历?
它生前有文凭。青年指指鸟爪上的金叶子,粮仓附属昆虫学院的结业证。
假的。管事冷笑,真文凭的穗子是蚕丝编的,这畜生的分明是化纤。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原来有个穿蓝制服的挤到前面,正把胸前的金箔号码牌往告示上贴。他的锁骨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却咧嘴笑着:我比畜生强!我的文凭会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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