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穿过那道无形的界限之后，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引擎的低频震动还在。
舱壁偶尔传来的细微热胀冷缩声也还在，但那些都不构成干扰。
没有人聊天。
洛雨辰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不断加深的墨色上，没有移开过。
当康坐在她对面，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数着什么。
苏夜握着操纵杆，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速度，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窗外已经看不到月亮了。
它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变成了一枚越来越小的灰色光点。
在舱外视野的边缘处停留了片刻，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深色背景，和那些稀疏的、一动不动地嵌在远处的小光点。
像是被固定的钉子钉在幕布上。
苏夜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温度读数，正在缓慢地但持续地上升。
这种热量不是来自引擎，是来自前方。
太阳正在不断接近，正在它的外层空间中不断加热这艘飞船的外壳。
又过了一段时间，窗外的背景开始出现变化。
那片深色不再均匀了，边缘处渗入了一层极淡的橘红色，像是有人正在缓慢地向墨汁中滴入加热的颜料。
当康抬头看了窗外一眼：“水星轨道，快到了。”
洛雨辰低声道：“太阳系第颗行星。我们再往前，就是最近的一颗行星轨道了。”
苏夜感觉到那股热量正在变得更具体，像是正在缓慢地渗透舱壁。
从外壳向内传导，一点点积累热量。
当康忽然说了一句：“我们应该是第一批到达这里的人类吧？”
他停了一下，“不，第二批。忘了龙裔在前面了。”
洛雨辰没有接话，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苏夜说：“第二批也够了。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到过这么近的距离。”
窗外的橘红色正在变浓。
像是有人正在缓慢地搅动一层厚重的颜料，边缘处的颜色正在变得越来越深。
当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目前还能撑得住，但一旦进入日冕层——太阳最外层的大气层——那个地方的热量比表面还高。”
洛雨辰也看着窗外：“日冕层的温度远超太阳表面，那层区域的热量是直接由内部的能量运动传导出来的。”
苏夜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收了一下。
引擎的震动还在持续。
前方的黑暗已经被那层不断扩大的橘红色取代了，那种颜色不是云霞的柔和，更像是一层正在缓慢翻涌的炙热液体，正朝着飞船的方向扩散。
这时，前方有一艘更大的飞船，轮廓在炽热的背景下清晰可辨。
银灰色的外壳，线条简洁，边缘处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硬壳，像一层正在缓慢呼吸的生物膜，紧紧包裹着那艘飞船的全体。
玄龟的护盾。
那层护盾正在持续抵御着热量，边缘处有细密的波纹在流动。
当康看着那层护盾：“那是最高议员玄龟的超级防御。”
苏夜没有减速，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引擎的低频震动还在持续，温度正在持续上升，窗外的光正在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她望着那艘飞船，它正在缓慢地向更深处移动，像一枚正在沉入炽热液体的银色梭子。
那艘银灰色的飞船正在加速驶向更深处。
但苏夜注意到它的方向正在微微偏转。
她在操纵杆上感觉到了，那艘船确实在动，正在朝他们的方向接近。
“他们发现我们了。”洛雨辰的声音很轻。
苏夜还没有回答，那艘飞船的尾侧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两道光从缝隙中射出，速度极快，拖着细长的尾迹，边缘处有灰黑色的薄雾在翻涌。
洛雨辰眯起眼：是乌鸦和鸾鸟。
第一道光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停下。
乌鸦在太空中，他依旧穿着那件墨绿色长袍，肩头的乌鸦正盯着飞船。
第二道光落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鸾鸟的身形在高温中微微扭曲，她的姿态从容，似乎在调整某个特定的角度。
她没有走近，只是停在那里。
当康站起来，他的动作很稳。
他走到舱门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只是在经过苏夜的时候放慢了一瞬，像是有话想说，又像是什么都不必说。
他说：“我去挡一下。”
然后他打开了舱门，一步迈了出去。
气流从他身侧穿过，在他的衣摆边缘盘旋了片刻，然后散开了。
当康的身形在日冕层的外围停住了，他回过头朝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的身形很快就远了。
洛雨辰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当康的身影正在缩小。
苏夜把操纵杆向前推了一截，飞船重新加速。
温度在继续上升。
舱壁的隔温层正在失效，金属外壳开始变形，发出细碎的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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