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五年，重建半年后。
江城挂满了红色的灯笼。
旧城区的街道被重新铺过，新砌的砖面还泛着浅灰色的水泥痕迹，但两边已经有人摆出了花盆和彩带。
公告栏上贴着两张告示，一张是苏晓以高票当选新城主的通报，另一张是副城主龙王和青禾的婚讯。
龙王本名翟天龙，末世前就是江城的老人，战乱时创建龙焰军团。
青禾的真名叫何箐箐，跟在龙王身边从没出声要过什么，但每次龙王退下来的时候她都在。
两桩事撞在同一天，江城的人说是双喜临门，家家户户门口摆了红纸。
婚礼在城北新建的广场上办。
没有司仪，没有复杂流程，龙王穿着一件旧西装，青禾穿一条浅色的长裙，头发别了一朵不知从哪摘的小白花。
两个人站在临时搭的木台子上，对着下面的人群鞠了一躬，然后龙王接过话筒，说“吃好喝好”，就下台了。
台下一片哄笑。
有人端盘子，有人开酒，小孩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苏夜站在人群后面一截，手边挽着周婉。
他如今是男性身形，穿着旧外套，和人群隔着一小段距离，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有关的画被挂在墙上。
周婉靠着他站着，手臂从他肘弯处穿过，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苏夜看着台上那两道正在敬酒的身影，看着龙王弯腰给青禾拉椅子，
看着青禾低头笑了一下，接住龙王递过来的筷子。
他心想，可以了。
三个月前的事从记忆里浮上来。
他回溯了时间线，一处一处地走，把那些还能救的人从各自的死亡节点上拽了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
他回溯到父母车祸前几秒的时候，车停在路口，红灯还亮着，父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路灯照出一层暖色的光。
他看见他们了。
他刚想动手拉开那道车门，他父亲转过了头。
那不是看，那是一种感知。
隔着时间线，隔着正在翻涌的银白色光流，苏清河那张脸转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然后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
“未来是你的。”
那几个字没有声音，但苏夜读到了，“我不应该存在在未来的时间点里。快去救你的小伙伴吧。”
那道时间线在他面前碎掉了。
像一面被轻轻敲了一下的旧镜子，裂痕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整个画面变成碎片，向虚空深处飘散。
苏夜站在那道碎散的银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下一条时间线走去。
他救回了很多人。
战场的、废墟的、那些在毁灭降临之前就已经倒下的。
时间线在他手底下一道一道被重新缝合，像补衣服一样，把那些破掉的洞一个个补上了。
但有些人，有些节点，是缝不上的。
他救不了的人远比他救回来的人多，但他把能做的做了。
广场上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伸展开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碎碎的影子。
他看见树下站着好几个熟人，林薇薇端着一盘子水果站在末世前的老同学说话。
张猛蹲在台阶上扒拉饭盒里的饭，旁边是李锐在哈哈大笑。
“可以啊，猛哥，混成副城主了。”
孙小芸抱着一束扎好的花正往台上走，身边王狗剩羡慕坏了，说。
“咱俩婚礼什么时候？”
他们都回来了，都还站在这一片正在重新变亮的天空下面。
苏夜不想张扬。
对外他只说自己是苏夜的弟弟，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
除了少数几个人，没人知道真相。
那些知道的人也不会说出去。
周婉偏过头，下巴从他肩膀上挪开，看着远处正在被风吹起来的红灯笼，声音不高不低。
“来自星空的威胁呢？短期应该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过来吧。”
苏夜说：“一个至高，一个顶级道主坐镇，谁过来都得掂量掂量。”
“除非毁灭至高又回来了。”
苏夜没有接话。
他能感觉到远处那道封印的位置，那些被他反复加固的银白色光层正安静地躺在无数个纪元之外的地方。
像一层被层层叠叠裹好的旧布，厚得能压住一座山。
他在暗中又多加固了几道，把毁灭又往后推了几个纪元。
按现在的速度来算，等到烛火熄灭的时候，大概已经是最后一颗星辰自然熄灭的时间了。
那是用现在这个尺度无法丈量的距离，他不必再为它担心。
“所以。”
周婉把他的手拉起来，手指扣进他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
“可以好好享受当下？”
苏夜看了她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他没有松手。
婚礼散场之后天还没全黑。
新修的大街两侧的路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刚铺好的砖面上，把影子拉成细长的形状。
苏夜和周婉沿着街道慢慢走，步子不快，像两个不需要赶时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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