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收回手，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
“归你了。”
收藏家站在那里，看着那具躯壳。
他慢慢脱下那些裹在身上的厚衣服。
一层，两层，三层，像剥开一枚陈旧的茧。
然后他走向那具躯壳，伸出手，触碰到了那道温热的表面。
他感觉到那些血肉在接纳他。
那具躯壳在接纳他。
他把自己放了进去，像一枚被重新嵌回座槽的旧零件，咔嗒一声，合上了。
收藏家站在石台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现在有温度了，指节上覆着薄薄的皮肉，指甲修剪整齐，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感觉到那些骨节之间细微的摩擦感。
他抬起头，看了万象一眼。
没有说谢，但目光已经说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冰冷，而是开始流淌起温热的血液。
他似乎找到他的答案了。
收藏家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比以前清晰了很多。
“我要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他走了。
万象站在侧室门口，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他的目光在那道背影消失之后慢慢变平，从和善变成了一种没有温度的漠然。
他转身走进主殿后面的小隔间，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还没开封的酒。
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抓着酒瓶走回主殿里，在一把旧木椅上坐下来，把酒瓶搁在膝盖上，静静地喝。
窗外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光条。
他把瓶底那点酒喝完了，站起来，走到主殿后方一堵不起眼的旧墙前面，按了一下某块砖。
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扇窄门。
门后是一部向下的电梯。
他走进去，按下最底层的按钮。
电梯下降了很久，久到时间感开始模糊，然后停了。
门打开的时候，眼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
那是一片虚幻的、由灰白色光芒构成的世界。
没有地面，没有穹顶，只有一层持续翻涌的、半透明的光雾。
光雾之中，排着无数正在沉睡的轮廓。
怪物的半成品。
有的已经成型了大半，四肢、躯干、头部轮廓清晰可见。
有的还只是一团正在缓慢凝聚的模糊形态，像一团正在被捏塑的黏土。
它们全部躺在那些光雾中，无声无息，像一片被搁置在仓库里的旧模具，等待某一天被重新启用。
万象穿过那些沉默的轮廓，走到这片虚幻空间的深处。
一面巨大的石碑立在那里，碑面上刻着十二道浮雕轮廓。
其中十一道是空白的，只有一道还残留着清晰的面容。
创造至高。
那道浮雕面容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注视着什么远处的，只有祂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碑面下方的台座上放着两件东西。
一堆银白色的残片，半透明，边缘处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或者说系统的雏形。
旁边还有一具还没有被激活的躯壳轮廓，线条简洁，没有五官，像一个等待被填入内容的人形模具。
万象看着那些东西，目光最终落在那道创造至高的浮雕上。
他想起很多事。
那些怪物。
这些躺在虚幻空间里的半成品，和被放出去的那些。
全部来自创造至高之手。
创造需要毁灭来凸显自己的价值。
没有毁灭，创造就只是一道永远闭合的循环，所有的创造物堆积在原地，无处可去，无事可做。
所以创造需要毁灭。
需要那道暗色的，吞噬一切的洪流来为它腾出空间。
祂没想到，毁灭输得这么彻底。
但创造也在两头下注。
祂既和时间达成了交易。
祂又和毁灭达成过某种协议。
毁灭之后，由创造来重建。
躯壳、系统、这些怪物，全部是祂耗费了无数纪元提前造好的。
像一枚棋手，在下第一手之前就已经布好了棋盘上所有的暗线。
那些被放出去的怪物成了的助力，那些被藏在深处的半成品是下一个纪元的种子。
如果时间赢了，创造也是功臣；如果毁灭赢了，创造能第一时间带着蓝图重建一切。
祂永远在赢的那一边。
万象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这片虚幻空间中显得很轻：“主上。真的就这么算了吗？”
那道浮雕没有回应。
但万象感觉到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意念，从石碑深处浮上来，像水泡从深水底部缓慢升起，抵达水面时破碎成一阵无声的振动。
“这个时代是时间的。”
那道意念说，“等待下一个纪元吧。”
万象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浮雕平静的面容，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穿过那些正在沉睡的怪物半成品，走过那片灰白色的光雾，走进电梯，按下了上升的按钮。
电梯缓慢上升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睛。
他想到了下一个纪元。
不知道是多少个万年之后的事了。
那时候科技再怎么发达，人类再怎么延缓衰老，他也活不到那么远。
那个时候，他的坟头草大概已经长过三茬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里照进来，铺了一地。
万象站在那道光里，抬了一下手，把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了一遍。
那副和善的、平易近人的，让人愿意信任的笑容像一枚旧面具一样被重新贴回脸上，严丝合缝，没有破绽。
他走出走廊，推开主殿的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
外面有人在叫他，万殿主，这边有个事儿需要您看一下。
他应了一声，步子平稳地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算了。
这面具挺不错的。如果能装一辈子君子，那也就是君子了。
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灰布长衫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门槛外面。
远处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孩子从街上跑过。
他走在那些人中间，笑容温和，步伐平稳。
他似乎找到另一份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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