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检后的第三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给大观园蒙上了一层凄迷的纱。
园中的花草依旧，却再无往日的生机，连鸟鸣都显得稀疏寥落。
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着每个角落，丫鬟们行事说话都比往日更加小心谨慎。
怡红院内，晴雯起得比平日都早。她独自站在后院一株海棠树下，望着枝头初绽的娇嫩花朵，眼神却飘向了远处——那是府中临时关押犯错下人的偏僻柴房方向。
司棋被带走时那死灰般的眼神，这三日来时常在她脑海中浮现。
“在看什么？”麝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关切。
晴雯没有回头，轻声道：“司棋。。。不知现在如何了。”
麝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昨儿听厨房的小鹊说，司棋被关在后园最西头那间破柴房里，连着两日水米未进了。王善保家的发了话，谁也不许去看她，就等着她爹娘来领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忍，“这眼看就要被撵出去了，身无分文，往后可怎么活。。。”
晴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海棠花瓣。
原身与司棋算不上深交，甚至因着司棋那刚烈要强的性子，平日里还有过几句口角。
但此时此刻，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悯，以及更深层的、对这不公世道的愤怒，在她心中交织。
她忽然转身，对麝月道：“你去把我那个收着零碎银钱的荷包拿来。再。。。去小厨房，悄悄包几块耐放的糕饼，要实在顶饿的。”
麝月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脸上露出惊惶：“你。。。你要帮司棋？这若是让王善保家的知道了，或是被太太那边察觉。。。”
“所以更要小心。”晴雯打断她，眼神坚定，“我们不去，找个可靠的人送去。不拘多少，总是一片心意。她如今落难，咱们不能眼看着。。。”
麝月看着她清亮坚定的眸子，知道劝不住，只好点头：“我这就去。只是找谁送去稳妥？如今这节骨眼上，人人自危。。。”
“找宋妈妈。”晴雯早已想好，“她男人常在外头跑动，她自个儿也常在园里园外传递东西，人还算稳妥，口风也紧。你悄悄去叫她来，别让人瞧见。”
不多时，负责浆洗、时常在外院走动的宋妈妈便被麝月悄悄引了来。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面相敦厚，眼神里透着底层仆妇特有的谨慎与精明。
“给晴雯姑娘请安。”宋妈妈规规矩矩地行礼，心里却在打鼓，不知这位怡红院的红人找她何事。
晴雯让麝月在门口守着，自己将宋妈妈引到僻静处，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包和一个油纸包，低声道：“宋妈妈，有件事想劳烦您。”
宋妈妈看着那两个包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姑娘，不是老奴推脱，只是。。。司棋姑娘这事，上头盯得紧，这要是被发现了。。。”
“妈妈放心，”晴雯将东西塞到她手中，声音压得更低，“不必说是谁送的，只悄悄递进去，让她知道还有人记挂着，别彻底寒了心就成。这点银子，不多，够她路上应急。这几块糕，好歹垫垫肚子。”她顿了顿，看着宋妈妈的眼睛，“妈妈素日是个热心人，就当积德了。这份情，我记着。”
宋妈妈捏着手中颇有分量的银钱和小包，又听晴雯说得诚恳，还许了人情，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姑娘既信得过老奴，老奴就冒险走这一趟。只是。。。万一。。。”
“没有万一。”晴雯斩钉截铁，“妈妈小心些，找个由头过去，无人时会递进去。即便真有人问起，妈妈只推说不知，或是司棋自己原有的，一切有我担着。”
宋妈妈见她说得如此果决，心中稍安，将东西仔细揣进怀里：“姑娘放心，老奴晓得轻重。”
看着宋妈妈匆匆离去的背影，麝月忧心忡忡地走回来：“能成吗？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晴雯望着宋妈妈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成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在这府里，咱们这些做丫头的，今日是她，明日或许就是我。若人人都冷眼旁观，这地方就真成了冰窖了。”
她并非滥好人，此举也冒着风险。
但她忘不了司棋那双绝望的眼睛，更忘不了这吃人府邸的冷酷。
这点银钱和吃食，改变不了司棋被撵出去的命运，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那个身陷绝境的姑娘知道，这世间并非全然冰冷，还有人存着一份不忍之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晴雯依旧在做着针线，心思却飘到了那间破败的柴房。
直到傍晚时分，宋妈妈才借着送换洗衣物的由头，再次悄悄来到怡红院后院。
“送到了？”晴雯急切地低声问。
宋妈妈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完成重任后的松弛，也有一丝唏嘘：“送到了。老奴趁守门的婆子打盹的功夫，从窗缝里塞进去了。司棋姑娘起初不肯要，老奴低声说了句‘故人所赠，望自珍重’，她。。。她愣了片刻，才默默收下了。”宋妈妈叹了口气，“那模样，真是可怜见的。。。姑娘这份心，她定然是领了。”
晴雯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又递过一小块碎银子给宋妈妈：“有劳妈妈了，这点心意妈妈拿去吃茶。”
宋妈妈推辞了一番，终究收下，千恩万谢地去了。
麝月这才长舒一口气，看向晴雯的目光充满了敬佩：“晴雯，你真是。。。我原只当你性子烈，没想到心肠这样热。”
晴雯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什么热心肠，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今日我们能帮她，是侥幸。他日若轮到我们，不知可还有人肯伸手。”
她走到窗边，暮色渐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即将被黑暗吞噬。
司棋的命运几乎已经注定，而她们这些留在园子里的人，前路又何尝不是迷雾重重？
但这微小的、冒险的善意，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点燃的一星烛火，虽微弱，却真实地温暖了施与受的双方，也让晴雯在冷酷的规则之外，守住了自己内心那份不曾磨灭的“义”。
这“义”，或许不能立刻改变什么，但它是一种力量，一种在漫长黑夜中，支撑着她不肯彻底屈服于命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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