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内暖香浮动,情话绵绵。而一墙之隔的行辕偏厅内,扬州知府冯显,正对着几个心腹属官和衙役头子,脸色却不是那么好看。
“……都处理干净了?”冯显压低声音,眉宇间带着焦灼。
“大人放心,西城外那片,一共死了七个,都已连夜拖到乱葬岗深埋了。知情的几家,也敲打过了,给了点粮,他们不敢乱说。”一个衙役头目躬身回道。
“确定是同样的症状?发热,咳嗽,身上起红疹,然后喘不上气?”冯显追问。
“是……八九不离十。郎中偷偷去看过,说……说像是肺瘟。”另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声音发涩。
冯显倒吸一口凉气,跌坐在太师椅上,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肺瘟”二字,如同千斤重锤砸在他心上。这要是传开,莫说他头顶的乌纱,就是项上人头也难保!陆世子还在城里,若是染上一点半点……
“大人,眼下最关键的是不能让它传开!更不能让世子爷知道!”
师爷急道,“世子爷一心仁政,若知道出了瘟病,必要大张旗鼓救治查验,到时候消息捂不住,全城恐慌,上面怪罪下来……”
“我知道!”冯显烦躁地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可怎么堵?那一片住了不下数百人!”
“堵不住,就……管起来。”师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以整饬秩序、防止流民滋事为名,加派兵丁,将那一片围了,许进不许出。里面的人……听天由命。对外只说是在清理环境,统一安置。只要里面的人死光了,或者病好了,这事也就了了。总比瘟疫传得满城都是强!”
冯显脸色变幻不定。这法子阴损,但……似乎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陆世子要的是表面太平,是“仁政”美名,绝不会允许治下出现大规模瘟疫。而他自己,更担不起疫病爆发的罪责。
“……就这么办。”半晌,冯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动作要快,要干净!调可靠的人去,嘴巴都给我闭紧了!尤其是世子爷那边,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你们知道后果!”
“是!”几人凛然应声,匆匆退下安排。
冯显独自坐在昏暗的偏厅里,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行辕主院方向飘来的丝竹声,只觉得那乐声格外刺耳。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满嘴苦涩。这江南的春天,怎地这般寒冷?
西城门外,被临时木栅栏和凶神恶煞的兵丁粗暴围起来的那片窝棚区,已然成了一座寂静的坟墓。
起初还有哭喊、叫骂、哀求,兵丁们用棍棒和刀鞘狠狠教训了几个试图冲出去的人后,声音便渐渐低了,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和越来越密集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窝棚里,那个曾经喊着饿和肚子疼的男孩,小小的身体已经冰凉,脸上残存着痛苦的神色。
他的奶奶,那个老妇人,呆呆地抱着孙子逐渐僵硬的尸体,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也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不远处,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汉子,靠坐在污秽的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栅栏外影影绰绰的兵丁身影。他身边,又多了两具用破草席盖着的尸体。
“嘿……嘿嘿……”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难听,像破旧的风箱,“陆青天……仁政……插筷不倒……好,好得很啊……”
他笑着,咳着,咳出带着血丝的浓痰。“不让出去……也好,死在一块儿……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下辈子……千万别再投生到……这仁政底下了……”
一股绝望的、混合着无尽恨意的情绪,在这被死亡笼罩的角落里无声蔓延。但也有那么几个不甘心就此死去的年轻人,眼中燃着最后的、微弱的火苗。
一个叫石虎的猎户,身材魁梧,此刻却因高热和病痛消瘦得脱了形,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他盯着栅栏外一个偶尔会背着人,偷偷往里面扔进几个干硬饼子的年轻兵丁——那是他远房表姐家的孩子,叫顺子。
“顺子……”趁着夜色,石虎哑着嗓子,用气声呼唤。
那年轻兵丁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速靠近栅栏,从缝隙里塞进一个小纸包。
“虎子哥……药……我偷偷弄的……你试试……”
石虎没接药,只是死死盯着他:“外面……到底怎么说?我们……是不是都要死在这里?”
顺子眼圈一红,别开脸,低声道:“上面……上面说你们这里有人得了时疫,怕传染,才围起来。等……等好了就放出去……”
“放屁!”石虎低吼一声,又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喘着粗气,“时疫?老子看是人疫!是那些当官的,怕我们死出去,坏了他们的官帽子,坏了那劳什子世子的好名声!顺子,你跟我说实话,城里……别的灾民地方,也这样吗?”
顺子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更低:“没……就你们这一片,还有下游码头那边两个小点……也被围了。别的粥棚……还在发,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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