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血滴沿着芮小丹微阖的嘴唇,爬过下巴凝滞的曲线,最后悄然砸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那声音,像一滴粘稠的松脂坠落,在她逐渐稀薄的意识里荡开沉闷的涟漪。王庙村初升的太阳,悬在屋檐错落的轮廓线上,将尖锐的光投射过来,穿透她视野边缘开始摇曳模糊的景物。
视线里的天空带着一种异样的扭曲。意识像被无数纤细的针扎穿般丝丝缕缕泄露逃逸,身体深处那团不断膨胀的灼热与压迫让她明白:结束了。就是此刻,就是这里。仿佛有股巨大的黑暗力量正自腹腔深处向上翻腾,意图将她拖入永恒沉寂。
轰鸣!
一声惊雷撕裂混沌!不是来自天空,而是从她身体内部猛烈地炸开!她感到自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脊骨,那来自腹腔的沉重骤然被一股新的、凶悍的蛮力搅乱、顶开——一股滚烫的洪流从碎裂中猛然喷涌而出!模糊的视野里,残破的蓝灰色警服下摆被迅速染透,那片深色以恐怖的速度扩张蔓延。
时间被拉长,又陡然压缩。眩晕如浓稠的墨汁,在她眼前弥漫又炸裂。彻底陷落前,视网膜映下的最后一幕,是车底盘闪烁着狰狞的幽蓝冷光,像一个钢铁打造的、冰冷的陷阱,无声地咧开了大口。
……
彻骨的冰凉率先唤醒了躯体残存的感知。无边无际的白,毫无缝隙地侵占着视野,白得让眼窝深处阵阵抽痛。天花板低垂的白色灯管阵列,是唯一的景物。每一次短促而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腹腔深处难以名状的沉重,沉甸甸地坠在那里,每一次挣扎都仿佛牵动一块无法搬动的顽石。
意识如碎片,在冰冷麻木的躯壳内缓慢回流。
死亡…竟也需要如此繁琐的过程吗?这个念头刚一浮现,立刻便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不对。死亡不该有痛感,不该有这种冰冷的、几乎无法摆脱的钝重。
她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冰凉的塑料触感传来——输液管?随即,皮肤对那种几乎侵入骨髓的消毒水味道有了反应。
还活着。
胸腔深处那颗被巨大的沉寂笼罩了许久的心脏,此刻猛地痉挛了一下,随即开始以一种濒死般的狂乱节奏搏动起来。还活着!但这感知迅速被那沉甸甸压在小腹上的异物感取代,如同那块顽石彻底压垮了她的身体和意志。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极力想抬起眼皮看清,但厚重的无力感如泥沼般拖拽着她。声音隔着无形的帷幔传来:
“……情况比预想最差的好很多……万幸……没有伤到重要血管……腹腔脏器部分破裂……弹头已经取出,碎片清掉了……”
“……神经损伤……脊柱L1、L2节段……功能恢复……”
声音飘忽不定,其中夹杂着她无法立刻解读的词汇,如同尖锐的冰锥,刺穿了所有混乱的杂音,清晰地扎入鼓膜:
“……胸椎以下高位截瘫……不可逆运动功能丧失……”
意识如同触电般骤然收缩,又仿佛在巨大的轰鸣中彻底塌陷。所有的感知,所有残存的力气,全部朝着那个沉甸甸的、代表着永恒断裂的部位汇流、挤压,凝固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冰寒,彻底将意识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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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小丹靠在轮椅上,侧对着病房里明晃晃的大玻璃窗。阳光太过刺眼,以至于窗外被刷得灰白单调的医院楼宇线条,在强光下剧烈地融化、虚浮,仿佛一个随时会碎裂的幻境。消毒水那股特有的、带着锋利边缘的化学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给这沉甸甸的现实烙上印痕。
床头柜上那份薄薄的纸质文件——《解除公职通知书》——静静地躺着,像块棱角分明的灰白石头。封面上那几个方正凝重的打印字,如同沉重的烙铁,一下下烫在心上。不用看内文,每个字她都早已在冰冷的规章条款里咀嚼过无数遍。一个丧失了行动能力的刑警,之于警队,只能是必须被摘除、清理的部件。
她伸出手指,指腹近乎麻木地擦过那份通知书微微凹陷下去的封皮纹理。指尖下是纸张粗糙而倔强的质感,以及那行冰冷的、代表着她十七年职业生涯最终句点的铅印字体。良久,她才终于有了动作——极其缓慢地,从轮椅一侧的挂钩上,取下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
里面是她最后一次穿过的警服。藏蓝的颜色,被暗褐色的血渍大片大片洇染开来,边缘处凝固的血块板结成令人心悸的硬痂。衣物上还残留着一股复合的气味——硝烟的辛辣刺鼻,血腥的铁锈腥甜,甚至还有一丝火焰燎烧后留下的、无法清洗掉的焦糊气。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凝固成一块沉重冰冷的、名为过去的铁块,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手。
她小心翼翼地将叠好的警服摊开在膝盖上。指腹缓缓抚过被暴力撕开的裂口边缘,抚过那些暗沉坚硬的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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