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手腕翻转,手臂带动僵硬的肩膀,将那团代表着彻底告别过去的布料,毫不犹豫地投入敞开的垃圾桶里。灰蓝色的制服撞上塑料桶壁,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像一场潦草而无声的祭奠。
室内归于死寂。只有病房特有的消毒水味依旧在寂静里弥漫。轮椅轮毂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印在脊骨尾椎某个尖锐的、无法再被双腿感知的位置。那个名为“脚”的概念,已然碎裂,飘散,在遥远的、无法触及的虚无之中。
门开了。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这近乎凝固的空气。芮小丹没有动,目光依然固定在窗外那片被阳光漂得惨白刺眼的虚空里。视线所及,是模糊的灰白楼体轮廓在强光下摇曳。
“该去做今天的康复了。”护工周娟的声音很温和,像一阵小心翼翼试探的风,悄悄拂过沉闷的室内,“时间到了。”
轮椅被轻柔地推动,碾过洁净的地面,发出持续的、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响。轮子转动的节奏异常稳定,周娟的动作熟练而克制,几乎没有晃动。甬道两侧的白色墙壁、闪亮的金属扶手、标牌上冰冷的指示文字,在眼前无声地缓缓流淌后退。
当丁元英的身影在长廊尽头那片冷白色的光晕中浮现时,那感觉极其怪异,仿佛是时间在行进中被强行折弯了一瞬。他斜靠在一扇乳白色的磨砂玻璃门旁,身后是康复中心大厅那些冰冷的金属器械泛着的冷淡光泽。走廊顶部惨白的荧光灯落在他身上,将他身上的深灰色棉麻外套笼罩在一层几近透明的清冷之中,使他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被时光长久打磨过、如今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下眉宇的雕像。
距离被轮子碾过,缩短到仅数米。
丁元英的目光落在轮椅轮毂边缘那道冰冷泛着银光的金属边缘上,然后缓缓上移,掠过她盖在毛毯下、平坦而毫无生气的双腿轮廓,最后,定格在她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芮小丹以为会有的震惊,没有怜悯,没有惋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浓稠得如同午夜寒潭的沉寂。在那沉寂的潭水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无法捕捉的暗流在悄然涌动。他抿着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下颌的线条绷紧得如同雕刻。
四目相接的刹那,空气像是淬火的钢铁般骤然绷紧。四周康复器械运作的低沉嗡鸣,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护工鞋底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在这极致紧绷的对视中,诡异地被无限推远,只剩下沉重的寂静在两人之间无声膨胀,压迫着每一寸空间。
护工周娟的脚步,在某种无声的暗示下,倏然停住了。轮椅稳定地停下,空气也随之凝固。走廊惨白的灯光似乎比先前还要森冷,带着一种侵入骨髓的寒意,静静地吞噬着每一缕声息。
丁元英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积攒了无尽的时光碎片与无言的重压,最终才挣扎着冲破那沉重的阻隔。那声音从胸腔深处震颤着钻出,带着金属在冰雪中摩擦时才有的低沉喑哑,落在死寂的空气里,每一个音节都敲打着沉默的冰面:
“我一直在这里。”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只余一句凿凿凿凿的陈述,如同冰冷的石碑上刻下的唯一铭文。
芮小丹无声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勾起的弧度冰冷得像寒夜里骤然崩裂的薄冰。深褐色的瞳仁里不见丝毫光彩,只有一潭枯寂的深水在缓慢地映照出对面那个男人的轮廓。她的声音平直得像一块用旧了的、边缘磨损而失去弹性的木板,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凉的、毫无生气的锐利:
“现在呢?”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膝盖上覆盖着的、那层静止而毫无起伏的蓝色毛毯。那冰冷的讽刺,此刻才像一条缓缓收紧的蛇,缠绕上字句的骨架:“这副样子……还能被你当块料?”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的空气彻底冻结了。窗外的阳光,穿过冰冷的窗棂,在轮椅光滑的金属扶手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锐利的亮线。那道亮线,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切割线,将这幽长清寂的走廊分割成两个沉默对峙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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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被窗框分割成一块块规整的光斑,斜斜地铺满了康复大厅光洁如镜的地板。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屑,在那一道道凝固的光柱中无声地沉浮。远处不断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病人压抑的闷哼和康复师专业而平板的鼓励话语——所有这些嘈杂的声音,在此时此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过滤着,显得遥远而模糊。
芮小丹的双手死死抠住轮椅冰凉的金属扶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青白。她的手臂肌肉绷紧、微微颤抖,竭尽全力将自己的上半身向前拖拽。每一次挣扎,都像在与一条无形却韧性极强的胶带反复撕扯。双腿如同浇筑在地面下的铁桩,沉重、稳固,无法挪动一丝一毫,沉重地拖曳着她整个身体。额角渗出的冷汗迅速汇聚成珠,顺着她瘦削的颧骨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反光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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