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烛火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丝火苗熄灭，房间坠入黑暗。只有四堆融化的蜡，和石板上那具已经被重新缝合的躯体，证明着一夜的过去。
门外，天色从青灰转为鱼肚白。
温言走了出来。她身上的血腥气和烈酒的味道，混杂着清晨的露水。
她把手上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给墨行川。
墨行川没有问是什么。他接过来，妥善放入怀中。
老方被人扶着，从另一边走过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但脸色依旧发白。
“大人，锦绣坊那边查过了。”他声音沙哑地汇报，“春杏在失踪前，一切如常。没有和人结怨，也没有大笔的收入或支出。”
“她唯一不寻常的举动，就是在失踪的前一天，向坊里的管事请了半天假。她说要去三清观，为她自己求一个平安符。”
温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东方天际的那一抹亮色。
墨行川开口：“备马。”
一个时辰后，两匹快马驶出京城西门。
官道两旁不再是店铺和民居，而是连片的田野和树林。
他们没有穿官服。
墨行川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温言则换上了一套方便行动的男装。
-
三清观坐落在城西三十里外的半山腰。
它不是一座大观。没有宏伟的山门，也没有高大的殿宇。[4， 5， 6]只有几间青砖黛瓦的房子，安静地隐藏在山林之间。
观门口，一个小道童正在扫地。落叶随着他的扫帚，卷起小小的涡。
看到有人骑马上山，他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墨行川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随从，然后转身，扶温言下马。
“两位香客，是来上香吗？”小道童开口。
“随便看看。”墨行川回答，他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子。
小道童接了银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侧过身，让开道路。
“主殿在那边，两位请自便。”
墨行川和温言并肩走入道观。
观内的地面用青石板铺就，打扫得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柏和香火混合的气味。
几个香客在院子里，对着香炉上香。他们的表情虔诚。
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一座普通的道观。
温言的目光扫过院中的一切。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的视线落在主殿的殿门上。
主殿供奉的是三清道祖。[7， 11]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的神像并排而立。[12]
神像前，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留着山羊胡的老道士，正闭目打坐。
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他睁开眼。
他的目光越过走进来的香客，直接落在墨行川和温言身上。
“两位，有何事？”他开口，声音平稳。
墨行川上前一步：“道长，我们是来寻人的。”
“寻人？”老道士的眉毛动了一下。
“家妹春杏，三日前来贵观上香，至今未归。家人心急，特来叨扰。”墨行川的言语很客气，但站立的姿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道士脸上露出一丝“恍然”。
“春杏……姑娘？”他念着这个名字，“哦，贫道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位女香客，三天前来过。她求了一张平安符，坐了半个时辰就下山了。”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功德箱旁。
“她还添了三钱香油钱。贫道记得很清楚。”
他的回答天衣无缝。
温言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老道士。
她看着他说话时，抚摸胡子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她看着他站起身时，道袍下摆露出的鞋子。一双最普通的布鞋，鞋底沾着一些黑色的泥土。
温言突然开口：“道长，观里供奉的三清神像，似乎有些不同。”
老道士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向温言，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哦？有何不同？”
温言走到神像前，仰头看着。
“我曾见过的三清神像，法相庄严。但道长的这三尊神像……”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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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
神像的眼睛，只是两个光滑的、向下凹陷的黑洞。没有雕刻任何眼珠的痕迹。
这让原本宝相庄严的神像，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
老道士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
“道观敝陋，请的工匠手艺不精罢了。”他声音平淡地回答。
温言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走近中间那尊元始天尊的神像，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神像的底座。
“不可！”
老道士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急促。
温言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转过头，看着他。
“神像面前，不可无礼。”老道士迅速恢复了平静。
温言收回手，对老道士躬身行了一礼。
“是我唐突了。”
她和墨行川没有再停留。他们走出主殿，穿过院子，离开了道观。
下山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道观的轮廓消失在山林之后，温言才勒住马，从袖中摊开手掌。
她的掌心，躺着一枚暗红色的、比指甲盖还小的东西。
不是从别处得来的。
就是刚才在神像底座的缝隙里，用指甲抠出来的。
一片鳞片。
和停尸房里，那枚从黑色液体中找出的鳞片，一模一样。
墨行川看着那枚鳞片，眼神变得冰冷。
温言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那不是神像。”
“那是……用某种东西的骸骨，雕刻而成的。”
墨行川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我明白了。”他说。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不远处的一名随从下令。
“二十四时辰，监视这里。”
“里面的人，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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