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草肯定了陆清晏的判断，说道：“所以接下来，围墙修建期间，扶赵大牛，稳李老实，用孙二。同时让他们三者互相牵制。具体分寸，你自己把握拿捏。遇到难决之事，回来再商议。
“另外，”瑶草补充道，“春耕之事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光有围墙不够，人要有事做，有心可盼，才能长久安稳。等围墙初具规模就要开始划分地块，整备农具，准备种子。这些，你可以先盘算。”
将目光从围墙工程延伸到开春后的生产建设，这是为社区雏形勾勒更完整的蓝图。
只有让流民们看到围墙之后还有土地，还有收成，还有未来，他们才会真正将这里视为可以托付的活路，而不仅仅是暂时换取口粮的苦役之地。
陆清晏认真听着，将这些一一记在心中。
他能感觉到瑶草话语中那份超越眼前困局的、更为长远的谋划，仿佛曾经在侃侃而谈的祖父。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感觉。
若换做瑶草曾经的下属便会一脸佩服道：那是将零散人力和资源，整合成一个可以持续运转的微型社会的清晰思路。
这绝非一个普通少女所能具备，一个将人性与生存法则逼到极致、也淬炼出极致生存智慧的恐怖存在。
瑶草最后看向他，眼神深邃，“你自己的伤注意些。地窖里有猪油冻疮破了抹点。晚上守夜，不必全夜，后半夜我来。”
这突如其来近乎平淡的关心，让陆清晏怔了一下。
他抬起眼，对上瑶草平静无波的目光，褐色瞳仁里没有刻意伪装的温情。
只有一种基于工具需要维护的、冷静的务实。
但即便是这种冰冷的务实，在此刻，也让他心底某处早已冻结的角落，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涟漪。
“是。”他低声应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的复杂。
谈话结束，陆清晏没有休息，立刻又返回了外营。
围墙的修筑不能停，人心的凝聚与引导更是时时刻刻都在进行。
下午的劳作，因为饱饭榜样的刺激和陆清晏带回的、关于孙二队将功补过、李老实升任队长等消息的发酵，呈现出一种更加复杂而微妙的态势。
赵大牛组俨然成了外营最抢眼的队伍，人人干劲十足，效率惊人，东段围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攀升。
他们偶尔看向其他队员的眼神，带着一种隐隐的优越感和跟着我们队长有肉吃的底气。
李老实带领的合并队，虽然起初有些混乱，但李老实凭着那股子埋头苦干的憨直劲头，加上陆清晏私下给他，主家看重的暗示，倒也渐渐稳住了队伍。
他不懂太多花哨的指挥，只是自己拼命干在前面，看到谁偷懒就闷声不响地盯过去，直到对方不好意思地加快动作。
这种方式，竟也慢慢让这支原本散漫的队伍有了些凝聚力和羞耻心。
孙二带领的西段施工队，则是另一番景象。
孙二为了戴罪立功挽回损失，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他不仅自己卖力，对队员也盯得极紧，稍有懈怠便大声呵斥，完全没了之前的油滑模样。
他甚至开始主动琢磨如何更有效地垒砖，如何利用有限的木料加固墙体。西段的进度虽然起步晚，但在孙二近乎偏执的驱赶下，竟也慢慢跟了上来。
三支队伍之间，隐隐形成了一种无声的竞争。
赵大牛队伍想保持领先，赢得更多奖赏。李老实队不想被比下去，丢了新队长的脸面。孙二队则憋着一股气要证明自己，洗刷耻辱。
这种竞争，在陆清晏有意识的引导和平衡下，没有演变成恶性的冲突，反而转化成了推动工程进展的强大动力。
陆清晏巡视各段，偶尔对进度提出要求，只需一个眼神或一句平淡的提醒，对明显的偷懒或失误进行纠正，更多地则是将各队的表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注意到赵大牛开始有意识地培养队伍内的骨干，将相对机灵的两人带在身边，时常吩咐他们做些传达、协调的小事。
李老实那边，有几个原本南、北组的老刺头，似乎对李老实这个空降的队长不太服气，虽然不敢明着对抗，但偶尔会故意拖慢动作，交头接耳。
孙二则对队员看管得极严，甚至有些苛刻，引得组内怨言暗生，只是暂时被他的积威和将功补过的压力压着。
人心如微澜，处处是学问。
陆清晏默默观察，将这些细节与瑶草的教导相互印证，心中对如何驾驭这些人，如何维持这脆弱的平衡，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脉络。
傍晚收工前，陆清晏照例宣布了各队今日的工分记录和简要评价。
赵大牛队依旧是上等，李老实队中等偏上，孙二队中等，但因开工晚任务重，得到了努力的激励，相应的口粮分发也体现了这些差别。
流民们默默领取着自己的那一份，脸上的表情各异，但看大多数人都已经接受了这种按劳分配的规则。
那顿饱饭的威力还在持续，没有人再公开质疑或抱怨分配不公，因为规则就摆在眼前，榜样就在身边。
想要更多？
那就拿出更多的力气和表现。
现在从当初在墙上刻着的冰冷文字的规矩，内化为这群人行为处事的潜在准则。
陆清晏回到哑院时，天色已近全黑。
瑶草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饭——是白米粥，但里面加了些切碎的干蘑菇和少许盐，味道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自己的那份旁边，还放着一小碗单独熬煮加了参须的浓汤。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
陆清晏主动收拾了碗筷，又去给黑耳喂了食水。
当一切收拾停当，陆清晏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守前半夜时，瑶草叫住了他。
“今晚不必守全夜了。”
她指了指床边她白天坐的位置，那里铺着干燥的茅草和旧皮子，比地铺舒服些，“你睡这里。后半夜若有动静，黑耳会醒。”
陆清晏沉默了一下，没有推辞，点了点头。他走到床边，在那铺位上躺下。身下是松软的干草，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微暖，鼻尖隐约能嗅到瑶草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冷冽气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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