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他走了。走了很远很远，走到一扇门前。他推开门，里面是她和他曾经住过的那间公寓。客厅里摆着她插的花，厨房里炖着他爱喝的汤，卧室的床头柜上摆着两个人的合照。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哭了。因为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拍的。她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她哭着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大片。傅砚礼坐在床边，看着她。
“做噩梦了？”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梦到他了？”
她沉默了很久。“嗯。”
他没有再问。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绳子，握在手心里。塑料丝和线头编的环，贴着掌心的纹路。这是她在地下室里编的，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但她的手记得怎么编。妈妈说过，手是有记忆的。脑子忘了，手不会忘。现在她的脑子记起来了，记起来的都是不该记的。该记的，一点都记不住。
“傅砚礼。”
“嗯。”
“你说你帮我找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他。“在哪？”
“德国。他过得很好，不希望被打扰。”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簇忽然亮起来的光，看着那簇光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不想见你。他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他不想回到过去。”
周稚梨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那层光彻底灭了，眼睛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干涸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骗我。”
“没有。”
“你骗我。”她把手里的绳子砸在他身上，塑料丝的环弹了一下，落在地上。“他死了对不对？他早就死了对不对？你怕我难过，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就一直想。一直想，就一直疼。你让我疼了这么久。”
傅砚礼弯腰把那根绳子捡起来，放在她手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他死了。车祸，整辆车都烧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周稚梨把绳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砸在那根编成环的绳子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坐在旁边没有抱她，没有安慰她，没有说“别哭了”。陪她坐着，听着她掉眼泪的声音。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眼睛疼得睁不开。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急。
“傅砚礼。”
“嗯。”
“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
“把那个仿生人叫来。”
傅砚礼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
周稚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光白得刺眼，她没有眯眼。“我做不到的，让她来。我给不了的，让她给。我爱不了的，让她爱。”她转过头看着他的脸，“你值得一个会爱你的人。不是我这样的。”
傅砚礼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被泪水浇透的脸，看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不要仿生人。”他的声音很低，“我要你。你做得到也好，做不到也好。你给得了也好，给不了也好。你爱得了也好，爱不了也好。我只要你。”
周稚梨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那根绳子还握在手心里，塑料丝和线头编的环，贴着掌心的纹路。她想把它拆开，编了那么久，编得那么密，拆不开了。
闻听溪站在监控室的屏幕前，看着画面里傅砚礼背对着周稚梨站在窗前的样子。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是笑。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一种很柔软的、近乎脆弱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被厚厚的冰层压着，永远不会流出来。
“阿礼，你只要她。她不要你。她心里装的是别人，你站在她面前，她看的不是你。你替她挡刀，她叫的是别人的名字。你守着她，她梦的是别人。你做的一切，都抵不过那五年。你拿什么比？你不比，你已经输了。但你不认输。你不认输，你就一直疼。疼到她走，疼到你走。疼到两个人都走。”
他关掉屏幕，整面墙都黑了。他站在黑暗里，把那枚旧的芯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银色的外壳被他掌心的汗水浸湿了，滑腻腻的，像一条快要从指缝间溜走的鱼。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看着那枚芯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扔了出去。银色的弧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落在院子里的草丛中，无声无息。
陈知远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一具已经被掏空了的躯壳。但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像一台快要耗尽了电的机器。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护士每隔半小时进来一次，检查仪器上的数据，在记录本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ICU里，显得格外响。每一次门响，他都会动一下，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他不想醒来的东西，也有他想醒来看一眼的人。
闻听溪站在监控室的屏幕前，看着陈知远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慢的、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一样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旧的芯片——不是扔掉的那枚，是另一枚，他复制了很多枚，每一枚都是备份，每一枚都是一条拴住她的锁链。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那些微小的棱角。
“你想见他，我就让你见他。见了，你就知道，你爱的那个人早就死了。活着的是一个你不认识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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