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三轮那沾满黄泥的橡胶轮胎在许家村村口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傍晚的冷风卷着枯草在半空中打转,村里家家户户的黄土烟囱正往外喷吐着呛人的灰白色炊烟。
陆征双手稳稳把着车把,将这辆在那个年代极其惹眼的偏三轮停在了大队部门口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
大队部的黄土院子里此刻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村支书老赵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正急得在布满青苔的石台阶上直跺脚。
他一抬头看见陆征和许意从车上跨下来,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射出亮光,直接扒开挡在前面的几个村民,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陆征!你可算回来了!”
老赵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音,他将手里那个印着县委武装部和公安局鲜红公章的信封高高举起。
“县里来人了!那辆挂着白牌的吉普车刚走没半个钟头!你的正式调令下来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老赵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陆征伸手接过信封,宽阔的肩膀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保持着一贯的沉稳。
他那双布满粗糙老茧的手指精准地捏住封口,只听见“嘶啦”一声脆响,直接撕开了厚实的牛皮纸,抽出里面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正式公文。
老赵在一旁根本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院子里那群目瞪口呆的村民大声宣读起来。
“经县委县政府及县公安局联合研究决定,彻底平反陆征同志历史遗留的家庭成分问题,全面恢复其原部队军籍待遇!”
老赵特意拔高了音量,每一个字都砸在村民的心坎上,“即日起,正式调任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担任大队长职务,全面负责全县重特大刑事案件的侦破工作!”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刑侦大队的大队长,那可是真枪实弹、手里攥着生杀大权的实权干部!
在这连个公社干事都能作威作福的穷乡僻壤,这绝对是老百姓眼里通天的大官。
几个曾经在井台边上嚼过陆征舌根、骂他成分不好活该打光棍的长舌妇,此刻吓得脸色煞白,双腿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群最外围的土墙根下,许母正挎着个装了半篮子烂菜叶的破竹筐,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瞪着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全村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挺拔男人,再看看站在男人身边、穿着笔挺深灰色列宁装、身姿笔挺的许意。
那可是公安局的刑侦队长啊!要是当初没有把事情做绝,要是昨天没有签那份断亲书,老许家现在就是县公安局大队长的正经丈母娘家,在这方圆十里八乡绝对能横着走!
强烈的悔恨让许母双腿猛地一软,连人带筐直接瘫坐在了冰冷刺骨的烂泥地里,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知青点那堵漏风的破砖墙拐角处,林婉将半个身子隐藏在阴影里。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关节,尖锐的牙齿咬破了皮肤,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上辈子那个被传言凶神恶煞、最后死在严打里的陆征,这辈子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前途无量的刑侦队长?
凭什么所有的好事、所有的荣华富贵,全都落到了许意那个原本注定要惨死在牛棚里的贱人头上!
林婉心里嫉妒得发狂,她死死盯着许意那张明媚从容的脸,指甲在粗糙的砖墙上抠出了一道道粉末。
大队部院子里,陆征根本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村民突然变得谄媚至极的阿谀奉承。
他将那张重若千钧的正式调令沿着原有的折痕仔细折叠整齐,随后转过身,将这份代表着他彻底翻身、掌握权力的文件,直接递到了身旁的许意面前。
“替我收着。”
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嘈杂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许意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这个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
她没有丝毫扭捏,直接伸出白皙的手指接过那张还带着男人掌心体温的公文纸。
指尖交错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陆征手掌上那些坚硬的老茧。
她将调令稳稳地装进列宁装贴身的内侧口袋里,那里还装着今天刚从县供销社签下的那份足以改变命运的租赁合同。
“陆队长,以后在县城的地界上,还得请你多多关照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
许意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默契与调侃。
陆征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冷硬的下颌线条微微柔和了几分,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夜幕彻底降临,陆家小院东屋的煤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许意将最后几件粗布衣裳和洗漱用品打包结实,塞进那个巨大的绿色帆布邮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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