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里的人选，最后敲定只有顾准和周秀才两个人。
昨天傍晚，所有想亲身参与这件事的，顾尘都挨家挨户跑了一遍。
刘婶明显担心但又不想表露出来，听顾尘说完明天他和周秀才两个人去就行，刘婶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就你们两个？”
“嗯。”
刘婶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剁馅，砰砰砰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每一下都像在用力压着什么。
“行。”她说，“你们小心。”
就两句，仿佛没有更多的话要交代，可之后却亲自带着大包子上门找到顾尘。
常悦一句话总结：刘婶是很要强的人。
顾尘第二个去的是老李家，老李听完之后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露出担忧的表情：“县太爷……真能见你们吗？”
“周秀才有功名在身，应该能的。”顾尘说。
老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只好生嘱咐他们，一定要保重自己。
陈寡妇面对男人总是怯生生的，像是骨子里就透着股怯懦，她像往常一样倚在门口听，听顾尘说完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回屋拿出几个鸡蛋塞进顾尘手里。
家里新养的母鸡开始下蛋了。
“保重，路上吃。”她说，声音很轻。
红奶奶对这个决定也并没有什么异议，她显然更在意顾尘和周秀才的关系，只说了一句：“周相公是个好人，但有时候太好面子，你多担待。”
顾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点了点头。
顾尘按照远近顺序，最后在回家的路上拜访了胡西家。
胡西像往常一样，雷打不动地在肉摊上工，他听顾尘说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点头同意，而是放下刀，从肉摊后面走出来站在顾尘面前。
“就你和周秀才两个人？”胡西的声音一向低沉，就像他这个人。
“嗯，大家都同意了，胡大哥是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在顾尘的认知里，胡西虽然很少说话，但绝对是所有人里最随和的，是以他完全没想到胡西会有不同的意见，只想着赶紧完成常悦交代的事好回家见她。
胡西的想法让他猝不及防。
“周秀才前日才当众给你难堪，你转头就要跟他一起去县里？”胡西的眉头皱起来，“你们俩现在这个状态能齐心吗？万一路上拌嘴误了正事怎么办？”
顾尘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胡西没给他机会。
“让我跟着去。”胡西说，声音里是不容拒绝的执拗，“我不进衙门，就在外面等着你们，中途路上你们俩要是闹了别扭，我还能在中间递个话，而且我还能保护你们。”
顾尘想象了一下常悦对这事的意见……很快有了决断。
她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他不想节外生枝。
“胡大哥，”顾尘说，“周大哥那边我会照顾好的，你还是留在镇上吧，你娘刚受了惊，身边不能没人。”
胡西的嘴唇动了动，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
他转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大门紧闭，里面躺着他刚换过药的老娘。
“我……”
“胡大哥。”顾尘的声音放轻了，“我们知道你是好意，但你娘真的离不开你。”
胡西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手。
“好。”胡西的声音闷闷的，“但你们俩……别吵架。”
“不会的。”顾尘笑了笑。
胡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肉摊。
顾尘把所有人的反应一字不漏地都转述给常悦听。
常悦听完若有所思，她总有一种预感：
这些人里会有人搞事，就像她之前怀疑还有其他叛徒一样。
不过他没把这个顾虑说给顾尘，因为说了也是白说，只会让他也跟着一起担心。
从镇上到县里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走快些，小半个时辰能到，走慢些，也就一个时辰。
顾尘和周秀才约在土地庙碰头。
他到的时候，周秀才已经在那儿了。
周秀才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直裰，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还系了一条青色的绦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但他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烦心事。
“周大哥。”顾尘走过去拱了拱手。
“嗯。”周秀才点了点头，目光从顾尘身上扫过，落在……他背后那件衣服上。
那件衣服下面，是常悦。
周秀才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儿。
每次想到这件事，周秀才会觉得有些恍惚。
那位“鬼仙”，能把王二吓唬得屁滚尿流、能在他书房里说话的存在，此刻就趴在顾尘的背上，跟着他们一起去县衙递状子。
他不知道是该觉得安心，还是该觉得荒谬。
“走吧。”周秀才收回目光，率先迈开了步子。
顾尘跟上去。
周秀才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跟谁较劲，顾尘跟在他斜后方，背着常悦，脚步轻快。
他们之间没有话。
两个人就是根本不熟，氛围安静得能听见路边的虫子叫。
常悦趴在顾尘背上，看着周秀才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
还在别扭。
前日在胡西家周秀才说顾尘像一个谄媚的小人，这话确实重了……后来刘婶帮顾尘辩解，红奶奶也说了几句，周秀才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脸上的表情一直挂着一种固执表情。
他在肥水镇的身份高，应该还没有被人这样教训过，更何况大家与他辩驳只是为了顾尘这个穷小子出头。
习惯性被人捧着的人一时落了面子，确实很难放下身段。
顾尘倒是真的没放在心上，她看得出来，他心里装的事太多了，今天去县里、以后修房间……哪有空记这种旧账？
但周秀才明显还记着。
常悦想了想，觉得这事不能硬来。
周秀才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你越是跟他讲道理，他越是觉得你在跟他抬杠，不如让时间慢慢磨。
反正等状子递上去，王二的事有了结果，等周秀才亲眼看到“低头”换来了什么，有些东西不需要别人说，他自己就能想通。
她把脸埋在顾尘肩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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