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凝看着巷口那个突然出现的苏荣安，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她知道自己的伪装被识破了，准确地说，是被苏荣成的潜意识识破了。
他的第二人格“苏荣安”明明处于隐匿状态，常规手段都无法唤醒，可苏荣成本人却对这个梦境的真实性质如此警觉。
一旦出现与他的认知相冲突的元素，他的意识就会立刻启动防御机制。
这说明什么？
说明苏荣安这个人格或许并没有真正消失。
“你不是阿安。”苏荣成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调，“你到底是谁？”
许凝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微微震动。
梦境的边缘也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无法忽略的速度褪色，颜色从边缘向中心洇开，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
许凝的思绪快如闪电，但她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因为苏荣成的表情正在发生更剧烈的变化，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巷口的少年苏荣安身上移开，又落回许凝所变的苏荣安脸上。
他眼神里的暖意在迅速消退，冷冰冰的，像冬日湖面上那层薄冰。
周边的景象也开始融化、变形，像是有人往雪地里泼了一桶热水，白色的积雪从边缘开始迅速消融，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
梦境正在崩塌。
如果她这次再被弹出去，苏荣成的潜意识防御机制会更加牢固，下一次进入的难度只会更大，恐怕她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许凝当机立断。
她后退了半步，侧过身，目光越过苏荣成的肩膀落在那片结着薄冰的湖面上，然后她转身拔腿就跑。
朝着那片冬日灰白色湖面的方向猛地冲了出去。
冰层在脚下碎开，发出清脆的龟裂声响。
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她的脚踝、膝盖、腰际，她跳入了湖里。
明明是在梦境中，刺骨的寒意竟也顺着皮肤往上蔓延，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她的四肢，疼得她几乎失去知觉。
她扑腾着，让自己浮浮沉沉，在灰白色的湖水中上下挣扎。
“救命——！救命！”她喊得声嘶力竭，声音在空旷的冬日湖面上回荡着，“救我——”
湖水灌进她的鼻腔和喉咙，带着刺骨的腥味，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的手脚在水下慌乱地扑腾着，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真的快要溺死的人。
她的目光透过水面模糊的波纹，紧紧锁在岸边那个身影上。
苏荣成依然站在湖岸边缘，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在寒风中像是被冻住了，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那双眼睛直直地穿过水面上浮动的碎冰，落在她身上。
许凝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冰冷的湖水正在一点一点地夺走她的体温和力气。
她的四肢开始变得僵硬，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救命……”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喊了一声。
就在这时，许凝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个画面。
岸上那个少年苏荣安的身影正在迅速淡去，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轮廓边缘洇开、模糊、溶解。
最后只剩下一个浅淡的、几乎透明的轮廓，风一吹，就散了。
而与此同时，站在岸边的苏荣成的姿态变了。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了岸边，双手撑在潮湿的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浑身上下也迅速凭空湿透了，头发紧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灰色的地面上，像是刚被从湖里捞出来一样。
许凝心中一喜，苏荣安消失，苏荣成变回湿透的样子，说明这个梦境中的逻辑已经走向了苏荣成自己落水、苏荣安救他后反落水的那条线。
她挣扎着朝岸边游去，手脚冰冷僵硬，终于够到了岸边一块凸出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撑住石面，把自己从水里拉了出来。
她整个人软倒在湖岸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灌满了冰冷的空气。
她抬起头，正要开口说什么。
岸上的苏荣成就在这一刻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从茫然中醒转过来，定格在她脸上的那一瞬间，眼神里翻涌着一种剧烈的、近乎失控的情绪。
他猛地伸出手来。
许凝的瞳孔急剧收缩。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冰冷湿滑的手就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地把她往水里摁了下去。
许凝的脸被猛地按入冰冷的水中，湖水瞬间灌满了她的鼻腔和喉咙。
她拼命挣扎，手脚在水下乱蹬，指甲抠进湖底的泥沙里，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视野在迅速变暗，四周的声响也在变得遥远而模糊。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寒意顺着喉咙往下蔓延，像要把她的整个胸腔都冻住。
在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边缘，许凝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水面上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去死吧……”
“去死吧……哥哥……”
那是苏荣成的声音。
沙哑而凶狠，带着一种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嘶吼。
许凝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在那把单人椅上，后背紧紧抵着椅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咨询室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午后的阳光正照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与梦境中截然不同的温度和质感。
沙发上的苏荣成依然安静地靠在靠背上，呼吸平稳均匀，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窗边楚承允的姿态也和她入梦前一样，他微微侧着头，目光在许凝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注意到了她不太寻常的呼吸节奏，但没有立刻开口。
许凝没有去看他。
她垂着眼，坐在椅子上，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在即将被苏荣成摁入湖底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什么？
哥哥？
苏荣成在叫苏荣安哥哥？
她抬起头，看向沙发方向，苏荣成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面容沉静，在梦境的余韵中沉沉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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