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闭上眼,没有哭,只是攥紧了那只沾满血的手。
而前院,楼珩站在雨幕中,看着地上倒下的几具黑衣人的尸体。
何安快步走过来:“大公子,院中的人已经清干净了,西郊别院那边,宁王的人也撤了。”
楼珩点了下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备马。”
何安一愣:“大公子?”
“我进宫。”
楼珩转身往外走,“把这些证据送到御前,不能让今夜白费。”
他走过回廊时,脚步不曾停顿。
身后楼府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走到府门外,翻身上马。
何安牵来了另一匹马跟在后面,马蹄踩过湿漉漉的长街,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浓稠,宫城高墙在雨雾中沉黑如铁。
楼珩在宫门前勒住马,翻身落地。
守卫拦了上来,他从怀中取出那块从金陵带回来的宁王密信,还有那本泛黄的册子。
“楼珩求见陛下。”
他声音沉而稳:“有紧急军情,事关社稷。”
约莫半个时辰后,宫门打开,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太监迎了出来。
“楼大公子,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您请进。”
楼珩对着大太监颔首示意,跟在他身后进了宫。
皇帝正在批折子,楼珩跪下,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大总管太监的手里。
折子被递上去,放在了皇帝的手边。
皇帝的朱笔悬在半空,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封盖着宁王私印的密信,放下笔。
整个御书房安静了大概一息。
“他动手了?”
“派人去了楼府。二十余人,留了八具尸体。”
皇帝没问伤亡。
他拿起那封信,仔仔细细的看着。
其实他知道是真的,他认识宁王的字,也认识那方印。
他弟弟小时候握笔姿势都是他亲手掰过来的。
“你受伤了?”
楼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血。
“是臣的三弟楼羡,人还昏迷。“
皇帝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传禁军都指挥使。”
只是一句平淡的话,却掀起了腥风血雨。
宫里动得极快。
禁军调动本不是小事,皇帝却连旨意都没用正式折子,口述三道,内侍跑着出去传的。
第一道,封锁所有城门。
第二道,包围宁王府,内外三层,不许任何人进出。
第三道,凡今夜与宁王府有书信或人员往来的人家,全部就地看管。
天还没亮,整个京城都像是被乌云笼罩了一般。
宁王府在天将亮时被围住,禁军甲胄碰撞的声音在晨雾里格外清晰。
府里没人出来,门从里面闩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说明里头的人一夜没睡。
周怀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圣旨,声音不高,却能传遍半条街:“陛下口谕,宁王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他等了约莫半盏茶,正要让人撞门,门开了。
宁王自己走出来的,没穿盔甲,没带兵器,只在常服外面披了件深色氅衣,头发用玉簪束得一丝不乱,面容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围了一夜的人。
他看了一眼阶下明晃晃的甲胄和刀,微微笑了一下:“皇兄动作真快。”
周怀没有接话,侧身引路。
宁王下阶时,脚步踩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过头问了一句:“楼家那个小的,还活着没?”
周怀没答,宁王便不再问了,拢了拢氅衣,上了车。
车帘落下时,晨光正好穿透最后一层薄雾,照在宁王府门楣上那三个字的金漆上,把字照得发亮。
可晨光回转时,却只剩下一片灰暗,一如宁王此时的处境。
消息传到楼府时,天已经大亮了。
欢娘坐在楼羡床前,一夜没合眼。
她听见院外人声,但没有站起来。
只是低头看着楼羡缠着厚厚纱布的腰侧,纱布边缘渗出一小片新血,大夫说是翻身时牵到了伤口,没有大碍,但她还是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
楼凛推门进来,她没抬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看到欢娘趴在床沿,手搁在楼羡手腕旁边,离得很近,像随时要握住又没握。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人抓了。”
“我知道。”
“禁军包围了王府,他自己走出来的。”
欢娘这才抬头,眼下一片青,声音也哑:“他自己走出来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下头。
楼凛没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
最后只道:“阿欢,你该歇会儿了。”
“我睡不着。”
欢娘说这话时还在看楼羡。
楼羡昏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没有血色。
平日里他总是笑着,说话不紧不慢,如今这样安静地躺着,反倒让人不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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