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天已经黑透了,身后的追喊声从近处移到远处,后来又响了一阵,再后来就没了。
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一头扎进野地里,踩着枯草和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奔。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冬天夜里特有的干冷。
她的脚早就没了知觉,裙子被什么东西扯开一道口子。
欢娘看不清楚路,直到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进一条干涸的浅沟里。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湿凉的泥土,想爬起来,可胳膊撑了一半又软下去,膝盖和手肘的伤被汗一泡,火烧火燎地疼。
不能停。
她对自己说,可身体偏偏不听使唤。
欢娘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沟底,睁眼看着头顶。
天上一片漆黑,只有几颗星星忽明忽暗地闪着。
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大半边天都遮住了,只有北边那一片稍微干净些。
她盯着那些星星看,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一个念头慢慢浮出来。
北斗七星。
她记得小时候在书上看过,北斗七星像把勺子,找到勺口那两颗星,顺着方向延长五倍,就是北极星。
北极星在北边,找到了就能定方位。
那时候她还在现代,觉得这些东西学了也没用,城市里到处是路牌和导航,谁还用星星找路。
可此刻躺在这条不知名的土沟里,她忽然觉得那些没用的东西,是老天爷留给她的后手。
欢娘咬着牙坐起来,抬头在天上找。
云层薄了一些,北边的星星露出来几颗,她眯着眼认了半天,终于找到那七颗星,歪歪扭扭地挂在半空,和她记忆中差不太多。
她顺着勺口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大致确定北边在哪儿,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跑来的方向。
那片矮树丛在黑夜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像一团墨,什么都分不清。
不能回那头,宁王的人肯定往那边搜。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可好歹是站住了。
她看了看北极星的方向,往西南走。西南方向有官道,她记得宁王带她出城时虽然昏着,但路上偶尔颠醒过几回,恍惚听见远处有车马声,应该是沿着官道在走。
往西南走,总能碰到路,碰到人。
欢娘把裙子下摆系在腰上,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块上,一步一步朝西南方向走。
脚底被扎破的地方沾了泥,走一步就刺痛一下,她也不去看,只是盯着远处的星星,怕走偏了方向。
风一阵阵地吹,身上的衣裳又薄又破,冷得她牙齿直打颤,整个人缩成一团,可脚步始终没停。
走着走着,脑子里忽然冒出楼凛的脸来。
那人笑起来眼睛总是弯的,可眼底没有半点温度,说话又轻又慢,跟谁都不着急。
欢娘说不上来为什么这时候会想起他,也许是这些日子跟楼凛待得多了,他那些不着调的话听多了,反而在脑子里生了根。
她想起有一回楼凛躺在窗下晒太阳,手里转着个茶盏,半睡半醒地跟她说:“你要是在外头走丢了,别慌,抬头看天。天上要是没月亮,就找最亮的那颗星,它就在北边。你朝它走,不会错。”
她当时以为他又在胡扯,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竟有些想笑。
笑不出来,就扯了扯嘴角。
走了不知道几个时辰,天边开始泛青,路慢慢从野地里浮现出来。
一条黄土路,坑坑洼洼的,两旁长着半人高的枯草,看车辙印子,有不少车马经过。
欢娘走到路边,扶着一棵树喘气。
喉咙干得发疼,嘴唇裂了口子,舌头在嘴里动一下都像被砂纸磨着。
她正想继续走,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止一匹。
欢娘心里一紧,往路边草丛里一蹲,整个人缩进去,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透过草叶缝隙看过去,见来的是三匹马,马上坐着的都是寻常打扮的男人,腰间挎着刀,瞧着像行路的镖客,又像是官差。
她不敢出声,等那几匹马近了,最前头那人忽然勒了缰绳,目光往她这边扫过来。
“什么人?”
那人低喝一声,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欢娘没动。
后头一个男人催马上前,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跳下马,大步走过来。
“姑娘?”
这一声出来,欢娘愣了。
她抬起头,看清那人脸上的轮廓,是何安。
何安蹲下来,拨开草叶,瞧见她满身泥污、光着脚、头发散乱的模样,脸色刷地变了。
“你从宁王手里跑出来的?”
欢娘想说话,可嗓子眼像被人掐着,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点头。
何安没再多问,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把人半扶半抱地扶到马边上。
“姑娘上马。”他说,“我带您先回城,路上说。”
欢娘踩着他的手背翻上马背,何安跟着跃上来,坐在她身后,一手拉着缰绳,一手虚虚护在她腰侧,怕她坐不稳。
“我先前接到消息,说铺子出事了,赶回来时你已经被带走了。我顺着车辙往城外追,没想到你竟自己跑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在跟她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欢娘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眼皮沉得厉害,可她还是强撑着没闭眼。
她怕自己一睡过去,醒来发现还在那个破院子里,怕这些都是梦。
“宁王没死。”她说“他假死的,现在要拿楼家的兵符。我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去哪,但他的确还活着,而且,他一定还会来。”
何安没应声,只把马催得快了些。
马蹄声急促,冷风从耳边掠过,欢娘终于撑不住,头一歪,险些从马上跌落下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脚上的伤口被处理过了,裹着细布。
屋里很暗,点着一盏油灯,何安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碗冷掉的水,正望着窗外发呆。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姑娘醒了?”
他起身走过来:“大夫来过了,都是皮外伤,就是身子虚,要养几日。”
欢娘撑着坐起来,喉咙依旧干涩,但能说出话了。
“这是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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