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娘离开京城时,正是腊月的天。
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也是正要到除夕的时候。
她让家中仆人准备了些礼品,去了楼府拜见沈芳菲。
东西不贵重,几匹细棉布,两坛子桂花酿,还有给团哥儿做的一双厚底棉鞋,鞋帮上绣了云纹,针脚密实。
给圆圆的是一件水红色的小袄,领口镶了圈白兔毛,摸着软乎乎的。
欢娘把东西一样样放在桌上,沈芳菲坐在暖榻上看着,眼圈渐渐红了。
她没让丫鬟动手,自己从榻上下来,拉住欢娘的手。
“真的要走?”她问。
欢娘点点头:“事情已经都安排好了,过了年就动身。”
沈芳菲抿了抿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半晌只说了句:“这大雪天的,路上多遭罪。”
欢娘笑了一下:“总得趁天还冷着走,等开了春,路上化了冻更不好赶车。”
沈芳菲不说话了,攥着她的手不肯放。
这些年操持着楼府上下,眉梢眼角已经染了风霜。
欢娘记得自己刚进将军府时,沈芳菲还是个刚出月子的年轻妇人。
一晃眼,团哥儿都能背诗了,她眼角也生了细纹。
“楼家上下都对你好,”沈芳菲声音发紧,“你就真舍得?”
欢娘沉默了一瞬,反握住她的手。
“夫人,您待我很好,其实我在心里,一直当您是我姐姐的。”
她叫了她一声,这称呼是这些年来头一回。
“就是舍不得,才得这时候走,再拖下去,我怕自己就真走不成了。”
沈芳菲闻言,到底没忍住,眼泪滚了下来。
她偏过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两口气,硬是把情绪压了回去。
都是当家主母了,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外头有脚步声,帘子掀开,楼凛从雪里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鸦青色的常服,肩头落了一层雪粒子,进了屋也没抖,先朝沈芳菲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向欢娘。
沈芳菲识趣地站起来,说去里头看看给欢娘备的东西,掀了暖帘进了内间。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楼凛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沾的雪气。
他没开口,只是低头看她,眉眼间少了往日那股子懒洋洋的揶揄,多了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回,又被雪压住了。
“你这一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就没人跟我顶嘴了。”
欢娘笑了一下:“楼二爷还缺顶嘴的人?满京城从东街排到西街,多少人等着呢。”
楼凛没接她的玩笑,只看着她,目光缓慢地从她眉眼落到鼻尖,再落到唇上,像在描一幅画,要把每个细节都刻进眼里。
“我有时候想,”他说,“要是当年在莫城,我没有让你回京,是不是现在就不用说这些了。”
欢娘心里一紧。
她怕楼凛说挽留的话,可她也知道,这些年来,楼凛收敛了许多,他不会做,不会说让她为难的话。
“楼凛,”她轻声叫他。
他看着她。
“我走了以后,你少翻我家的墙头。”她说,“要喝茶找楼珩去,他有好茶。”
楼凛扯了下嘴角,那笑里带着点苦,又很快散了。
“不翻了。”他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外头的雪越下越大,窗纸被风扑得簌簌响。
欢娘忽然觉得这屋子安静得像在等什么,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等一个走不动的步子。
她鼻子一酸,也不去管了,往前迈了一步,轻轻抱住他。
楼凛整个人僵了一瞬。
欢娘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
她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点极淡的松墨气,是她从前在他书房里闻到过的。
那时候她不觉得这味道有什么特别,现在却觉得这一辈子怕是都忘不掉了。
楼凛慢慢抬起手,覆在她后脑勺上,很轻地揉了揉。
“行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有些哑,“别把鼻涕蹭我衣裳上。”
欢娘没忍住,真的笑了出来。
她松开他,退后一步,抬头看着他。
楼凛脸上又挂起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可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被外头的风吹的。
“保重。”她说。
楼凛摆摆手,像赶她走似的,转身往门口走。
欢娘望着他的背影,笑着笑着就有点想哭了。
楼凛走后,圆圆从暖帘后头钻了出来。
小丫头早就醒了,一直躲在后面听,这会儿跑出来,一把抱住欢娘的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姨不要走。”
她仰着小脸,哭得鼻头通红。
“小姨说好给我做新衣裳的,新衣裳还没做好。”
欢娘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又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头发。
圆圆是原主亲姐姐的孩子,原主姐姐死得早,这娃娃能活下来,能有今天这样活泼泼的模样,欢娘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她一个人能撑起来的。
可她到底不舍得。
“圆圆,你听小姨说。”
欢娘扶着她的小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衣服以后朱婶给你做,青杏也会做,小姨若找到了路,会回来看你。若找不到,也会给你写信。”
圆圆抽抽搭搭的:“那要多久?”
欢娘没法回答,只能轻轻抱了抱她。
“你记住。”
她把嘴凑到圆圆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女孩子家,要读书,要长本事,要有自己的主意,无论何时何地,你首先是你自己,才拥有别的身份。”
圆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哭还在哭,可眼神里慢慢透出点倔强来。
欢娘笑了,帮她把乱掉的发带重新系好。
“听你干娘的话,和团哥儿好好的。但若以后不喜欢他,也大胆说,不要委屈自己。”
沈芳菲站在暖帘那头,没出来。
欢娘起身,朝她福了一福。
“姐姐,圆圆就托付给你了。”
沈芳菲咬着唇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欢娘拿起靠在门边的伞,转身出了楼府的大门。
外头的雪没过了脚面,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街口拐角处,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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