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之站在书案旁,垂着眼看平摊在桌上的画。
他知道夫人在给皇后与宫女画像,先前倒不曾看过,此时一眼看去,便冒出了个“很像”的念头来。
徐逸之只见过皇后两三面,算不得多熟悉,但依旧能看出来画中人物,足见夫人画像时,抓特征抓得很准。
而在这之余,夫人又保留了她擅长的绘画风格。
她太会仿照喻大家画壁画人物的手法与特点了,让画面里的皇后与宫女,有了一种后土娘娘与其侍女的神圣之感。
别说是皇后留在身边做一藏品,以此为基础去做壁画、做后土娘娘像都不显突兀。
在徐逸之看来,无论皇后娘娘喜不喜爱这种风格,若皇上看了,无疑会眼前一亮。
可这幅画真正让徐逸之久久挪不开眼的,是它的前后景。
百花齐放,百鸟朝凤。
徐逸之认出来了,组成了这大片大片前后景的花鸟,来自于那面掌上屏风。
画士作画,除了闭门造车,也会摹绘他人作品。
这是一种学习。
夫人先前就摹绘过相国寺经变图中的大势至菩萨,能在没有对照的时候画成一模一样,可见功底。
但练习是练习,与给皇后做画截然不同。
夫人自己也能画鸟画花,为何要采用与屏风上一样的画面呢?
那面小小的屏风,展开也就巴掌大,画面中心的凤凰成了夫人新画中的凤君皇后,围绕着皇后的花鸟组合都能在屏风上找到。
把那些细处放大,落在纸上,这可比随心所欲画花鸟劳累多了。
徐逸之知道夫人对屏风爱不释手。
夫人为了弄清楚屏风上刺绣画样的画师而寻上了文昌伯府。
而寻找的结果,徐逸之同样清楚。
舅舅明确说过,喜欢就自己把玩,莫要拿出去张扬,夫人却另辟蹊径,不拿屏风,却把屏风上的内容放到了这幅皇后的人物画上。
这是什么道理?
仅仅用“喜爱”已然无法解释了。
夫人究竟是用何种心情绘下了这些花鸟?
思索间,徐逸之不由地用指腹轻轻抚过画纸,脑海中浮现了一双眼睛,而这双眼睛里饱含着“悲”。
这是夫人的眼睛。
他前回就发现了,夫人在看喻大家的作品时,不自觉流露出来这种“悲”,她在看掌上屏风时也是如此。
这屏风,难道也和喻大家有关系?
徐逸之越想越怪,余光瞥过墙上悬挂不久的画,又转眸望去。
正是夫人从西院库房里翻出来的、不知画士名字的画。
夫人看向它时,同样投注了“悲”。
夫人在这些画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或者说,她在寻找什么?她把屏风上的花鸟画在给皇后的画里,又是做什么?
窗户半开着,风透了进来。
吹在人身上,让徐逸之回过神来,走过去关窗。
前阵子接连大雨,让本就不长的夏日不见踪迹,入秋的京城夜风吹在人身上带着凉爽。
徐逸之看到夫人在院子里,正和刘嬷嬷说话。
“画完才觉得饿,还好嬷嬷在灶上备着吃食。”
“清粥小菜最暖胃了,夜里用一点刚刚好。”
“给世子也盛半碗,吃不吃随他。”
徐逸之关上窗户,免得风把书房吹乱了,又从架子上抽了本书。
他本就是进来拿书的,没想到却看出了画中的端倪。
也因此,本没有打算吃宵夜的人,最终还是同坐在了桌子旁,喝了口稠稠的米粥。
食不言。
可徐逸之生辰那次就发现了,夫人其实没有食不言的习惯,甚至会因为一心两用,多冒几句真心话。
比平日满嘴胡咧咧、甚至阴阳怪气时的话,听得真切。
斟酌着,徐逸之问:“夫人小时候会不好好吃饭,拿吃食耍玩吗?”
喻辞闻声讶异地看向徐逸之。
这人改性了?
可想起前次是她让徐逸之想说就说的,喻辞便道:“世子怎么好奇这个?”
“因为上房揭瓦,”徐逸之道,“其他人家教训孩子的几样事,我好似都没有经历过,今日也算多了体会。”
喻辞忍俊不禁。
伯夫人骂人果然骂得响亮,徐逸之离静园还有一段距离呢,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原来我今日不仅让伯夫人多了段体验,也让世子丰富了经历,”喻辞哼笑道,“可惜世子来迟一步,你若早些回来,也和我们一道坐在屋顶上,挨伯夫人骂时定然更有心得。”
徐逸之道:“夫人说得对,那你因不好好吃饭挨过骂吗?”
“我又不糟蹋粮食,”喻辞看了眼几样小菜,道,“我给你露一手。”
咸蛋是完整拿上来的。
依程蕙君的习惯,都是剥好拌好,喻辞喜欢自己动手,刘嬷嬷也就随她。
这蛋腌得好,油多,喻辞用筷子做笔,蘸了一点在粥面上作画。
画的是一朵莲花。
喻辞甚至还蘸了红腐乳做莲花尖尖。
说来,元元就不是个会让长辈为吃饭发愁的孩子,爱吃点心,还不耽误正餐,就是画样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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