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归宁院早在十年前便废了。
大胤旧制,女子成婚途中若遇丧、退婚或夫家拒迎,不能立刻回娘家,须先在归宁院等三日,由婚仪署重新核验庚帖。
后来规矩废除,院子也封了,顾怀贞却在这里做过十二年女司簿。
顾惊澜一行赶到时,院门上的封条还在,门轴却刚上过油。
门前泥地留着两个车辙。一道是红车的宽轮,一道窄得多,刚好能容一顶白轿通过。
顾怀贞在王府门前换轿以后,没有绕路,直奔这里。
顾惊澜掌心的灰线每隔一阵便向身后偏一次。谢临渊跟得不近,却始终在她回头能看见的位置。
程氏没有回侯府,程氏认出旧车以后,便换马跟了过来。
路上她只说了一件事:顾怀贞不是从小养在顾家。顾家老将军早年驻边,顾怀贞八岁才被接回上京。
她不肯学针线,也不肯入族中女学,后来进了婚仪署。
“她替我牵过红绸。”程氏道。
“我嫁给顾承烈那日,她站在喜堂门口,告诉我,跨进顾家的门,便要把程家的脾气留在门外。”
那时程氏十七岁,顾怀贞刚进婚仪署不久,腰间第一次挂上外库钥匙。
顾家女眷都说这位姑母能干,连宗正寺的旧帖也认得。
嫁到顾家后程氏才知道,顾怀贞最会做的不是办喜事,而是教女子进门以后少说什么、少拿什么、少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程氏说完,催马越过女儿。
她不是来替顾惊澜讲顾家旧事,她要亲眼看看,顾怀贞把自己的嫁妆车和合卺盏藏在什么地方。
归宁院外墙很高,正门却没有锁。顾惊澜推开门,院中挂着九条红绸。
每条红绸下面都摆着一只旧婚箱,箱盖上的姓名被刀刮掉,只剩深浅不一的木痕。
最里面传来女子哭声,青禾循声找到东厢房。
门一开,三名送车妇人缩在墙角,方才被推出来的孩子也在。
孩子扑进母亲怀里,妇人却不敢哭出声,只指向后墙,“她拿着我们的身契。”
墙上钉着四张契纸,纸尾盖的是婚仪署旧印,不是牙行印。
顾怀贞用已经废掉的官印,替活人写了卖身契。
玄策要取契纸,顾惊澜拦住他,“先别碰。”
四张纸之间牵着极细的红线,线头通向屋梁,贸然扯下一张,梁上的油灯便会翻进婚箱。
孩子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指着契纸最下面的一行:“她让我娘按手印,说按了便能回家。”
那一行写的却不是还债,写的是自愿代送婚仪,生死与婚仪署无涉。
顾惊澜让青禾先把孩子带到院外,又将四名妇人的鞋带一一割开。
她们脚踝上都缠着同样的红线,另一端藏进裙摆。
顾怀贞连她们逃跑时会往哪一步迈都提前算过。
顾怀贞的声音从正堂传来,“顾惊澜,你还是爱管旁人的命。”
她坐在九只婚箱尽头,已经换下青灰褙子,穿着婚仪署旧司簿的暗红短衣。
缺齿金扣别在领口,面前放着一对合卺盏。
一只是旧瓷,杯沿有一道裂口;另一只是新烧的白瓷,杯底画着一朵未合拢的并蒂莲。
顾惊澜认出旧瓷杯,方才木匣里只有仿制品。
程氏当年用过的那只合卺盏,一直在顾怀贞手里。
程氏走进正堂,“把我的东西放下。”
顾怀贞抬眼,“承烈媳妇,你既然走了,还要它做什么?”
“我不要,也轮不到你拿。”
“这只杯子见过你入顾家的门,也见过你替顾家生下两个女儿。你说不要,杯子却记得。”
她将旧杯往前推了一寸,顾惊澜手上的灰线随之亮起,方向正对杯底。
苏蘅当即道:“第二剂不全在姑娘手上,旧杯里还有一半。”
顾怀贞没有否认,
“新妇用旧杯,新郎用新杯。顾惊澜只要扶住肃王,让两只杯子碰在一起,第二剂便算送完。”
谢临渊站在门外五步,没有进入正堂。
顾怀贞看向他,“王爷今日倒听话。”
“本王只是不想让她疼得更重。”
“那便让她喝。”
顾怀贞提起一只小药瓶,瓶中只有半指高的清液,
“解药在这里。顾惊澜先饮旧杯,王爷再饮新杯,药线自然会散。”
苏蘅看了一眼瓶中颜色,“那不是解药。”
“你可以赌。”顾怀贞冷笑着。
顾惊澜没有看药瓶,她看的是九只婚箱。
箱盖姓名虽被刮掉,铜包角上仍留着婚仪署的领物号。
邵明正昨夜送来的旧档里,有三只箱号曾属于远嫁途中病故的女子,两只属于被夫家退回后失踪的女子。
剩下四只,没有归还记录。
“这些箱子替谁运过东西?”顾惊澜问。
顾怀贞道:“女人出嫁,箱子里装什么,旁人不会翻。”
“所以你装药、装印,也装人。”
“我只替顾家留一条路。”
东厢房里的妇人听见这句话,突然冲到正堂门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