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比优斯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佐菲的话凿穿了他所有的认知。
他和艾瑟拉从小一起长大，分享所有的秘密，他们无话不说，亲密无间。
可现在，佐菲告诉他，艾瑟拉走在一条他完全不知道的路上，涉及黑暗、涉及禁忌，涉及光之国秩序最严厉的边界。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想起在银十字治疗室外看到的那一幕，想起希卡利紧紧抱着艾瑟拉的样子，当时他只是感到酸涩和不安，现在才明白，那背后藏着多么沉重，和他没有分担的事实。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明明应该分享一切，无论是光还是影。
如果艾瑟拉在挣扎，在痛苦，在走向某个危险的边缘，他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应该是第一个伸出手去拉住她的。
可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
这个认知比艾瑟拉可能离开本身，更让他感到彻骨恐惧。
“……我明白了。”梦比优斯艰难地回答。
也许是长久以来并肩作战培养出的直觉，也许是灵魂深处那份难以言喻的默契，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牵引……
梦比优斯第一个来到了这颗荒芜的星球。
“艾瑟拉！”梦比优斯急切地上前几步，试图把这一路上积攒的所有不安和希冀都倾泻出来，“你在这里！你没有要走，对不对？佐菲哥哥说的不是真的……”
“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流露出孩子般的执拗，“等我回来，我们就一起去马尔斯行星，我们——”
他几乎有些手忙脚乱地将手伸向自己胸前的能量计时器，光芒一闪，一个被简易能量薄膜小心包裹着的，约有两个手掌大小的物体出现在他微微颤抖的掌心。
他低下头，有些笨拙地撕开那层防护膜，那是一台结构略显简陋、甚至带着手工拼接痕迹的扁平方形仪器。
外壳是常见的合金，边缘处还能看到细微的、未经完全打磨的接缝，几个简单的指示灯和接口排列在侧面，中央则是一块小小的、暗着的显示区域。
梦比优斯双手捧着它郑重地递到艾瑟拉面前。
他的眼灯紧紧锁定着她，里面翻涌着恳求、期待，以及献出自己珍贵之物的忐忑。
艾瑟拉的目光落在那台仪器上，她微微偏头看向梦比优斯，问道：“这是什么？”
“一段……‘录音’。”梦比优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更有说服力，“是在一处‘绝对静默星域’录制的，用的是‘泛频率场谐振记录仪’。”
他清晰地说出了那个仪器名称，一个并不为大多数战士所熟知的专业术语。
“是我根据你发表的初始设计图，还有优化建议，自己找材料，一点点尝试做出来的，可能没有科技局的那么精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知道，艾瑟拉你一直在研究宇宙中那些异常的区域，那些难以被听到、被理解的‘声音’。我想……我想试着去懂。”
艾瑟拉沉默了片刻。
“……你看过我的论文了。”
那篇论文，是她学术生涯早期，刚刚开始将目光投向常规探测之外的宇宙“暗面”时发表的。
里面提出了一种捕捉特殊混合频率的理论模型和基础仪器设计。那是一个起点，一个在当时看来有些异想天开、如今却已被她远远超越和深化了的起点。
她没想到，梦比优斯特意去看过，并将它从纸面变为实物，哪怕是最简陋的版本。
“嗯。”梦比优斯用力点头，那些埋头翻阅复杂资料、试图理解陌生术语的记忆，此刻都化为了他眼中更亮的光，“很早之前就开始做了。这次任务，刚好途经一片被标记为‘绝对寂静区’的星域……我想，如果是艾瑟拉的话，一定会想去‘读懂’那里的寂静。”
他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那些论文里高深的数学模型和能量拓扑分析。
但他懂得艾瑟拉——懂得她对未知领域那种近乎本能的好奇，懂得她凝视数据流时微微发亮的眼灯，懂得她发现新规律时，嘴角浮现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在用他的方式，认真地、笨拙地、毫无保留地，走进她的世界。
艾瑟拉沉默地注视着那台仪器，荒星冰冷的光线落在简陋的外壳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晕。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长到梦比优斯几乎能听见自己光粒子流动的声响。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它。
指尖触及外壳时，有细微的能量涟漪从接触点漾开，艾瑟拉垂下眼，肩膀有些释然地放松下来。
“梦比优斯，”艾瑟拉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打算在你回来之前就离开，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她抬眼看向他，感觉心底冷硬的决断顷刻融化，又凝固成更决绝的形状：“否则的话，我可能真的会舍不得。”
这句话比任何直接的拒绝更让梦比优斯心慌。
“艾瑟拉，那你……”梦比优斯急切地想上前。
艾瑟拉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手腕一转，那台简陋的仪器便化作一道微光，没入了她自己胸前的计时器之中。
“抱歉，梦比优斯。”她轻声说，
她向前走了一步，与他擦肩而过，走向他身后的空旷地带。
“我只是，想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方式，去看清这个宇宙最真实的模样——无论那模样是光辉，还是阴影。”艾瑟拉的话语随着脚步声冷静地落下。
她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方的星空，却又仿佛穿透了虚无，落在了更近的某处。
“科学家的首要职责，是看见真相，记录真相，理解真相。无论那真相是否符合期待，是否令人舒适。”
她微微侧首，眼灯的余光扫过某个方向。
“对吧，希卡利老师。”
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两道强烈的光芒撕裂了荒星上方的幽暗，精准地落在她前方不远处，激起一片弥漫的尘埃。
光芒散去，露出两道挺拔的身影。
佐菲的身影站得笔直，眉眼间透着一丝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沉重。
希卡利的脸色呈现精神高度紧绷后、近乎虚脱的苍白。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艾瑟拉身上，目光透露出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担忧。
他一直都不愿承认的绝望预想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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