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是被一片凉意弄醒的。
露水从窝棚篷布缝隙里渗进来,正滴在她鼻尖上。她抹了一把脸翻身坐起来,透过窝棚口往外看的时候愣了一下。
外头的天比前几天亮了不少。
云层薄了。
那种压废土头顶几百年的灰蒙蒙底色,裂开了几道细长的口子,露出后面一层淡淡的、掺着一点暖意的光。光线落下来,照在菜地上那排新长起来的青菜叶子上,照出叶片背面的绒毛和上面挂着的水珠。
天在变。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嘎嘣嘎嘣响了好几声。
凤凰从横梁上跳下来落在她肩头。你今天还去修仙界?
去。老七的灵果存货快空了。北边海灵草第一茬过几天就能收,去问问灵药宗管事的收不收鲜草。
她走出窝棚的时候,老七正蹲在菜地边缘的老地方。它比昨天更靠近金芽了,大概近了半米,蹲在那盯了那棵金色小苗一整个晚上。那双黑眼珠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看起来整夜没怎么合眼。
姜暮烟走过去蹲在它面前。
你该不会是——盯着它看了一整晚?
老七把目光从金芽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它的大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它不会跑。你不用盯这么紧。
老七把嘴合上,低头用前爪刨了刨地面。它面前那片土已经被刨出了一个小坑,坑底放着三样东西:一根海灵草的断根、一片风滚草的叶子、还有半颗被啃了一半的紫纹果核。
姜暮烟看着那三样东西愣了两秒。
你——存粮?
老七把前爪收回去,蹲在坑旁边,黑眼珠里带着一种这是我的储备的认真神情。姜暮烟伸手把那半颗果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行。留着。我去给你换新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去修仙界的路上她带了五斤炒茶和一小袋海灵草鲜草。这是第一批能送样品的货,叶片肥厚饱满,表面那层盐霜已经被灵泉水洗掉了,露出底下鲜亮的灰绿色肉质。
裂缝撕开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含着茶片靠着神龙脖颈后面的鳞甲,颠簸感只让胃翻了一下就过去了。
落地的地方还是老位置。
中年女人今天在侧门口等着。她旁边多了两个人——一个白发老翁,手里拄着一根藤杖;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抱着一只跟她上半身差不多大的陶瓮。
中年女人看到姜暮烟手里那袋海灵草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
鲜草?她伸手轻轻拨开袋口,看了看里面的草叶成色,用手指捏了一片叶子边缘,放在鼻尖闻了闻。你是来送样的?
第一批快能收了。先拿几株给你看看成色。
中年女人把海灵草叶递给旁边白发老翁。老翁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搓了一小块叶肉在指腹上碾开,凑到鼻尖细细闻了半天。
灵气吸收率比我们那边高两成。老翁把叶肉碎屑在袖子上蹭掉,抬头看向姜暮烟,你那个盐碱地——现在是什么状况?
你自己来看。
白发老翁跟中年女人对视了一眼。中年女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姜暮烟。那就去看看。
队伍往裂缝那边走的时候多了三个人——中年女人、白发老翁、抱瓮的小姑娘。白鹤依旧飞在最前面带路,翅膀在金色裂隙里扑腾着,羽毛被气流掀得哗哗响。
穿过裂缝的时候小姑娘手里的陶瓮差点脱手,被白发老翁用藤杖勾住了带子才没摔碎。
落地之后中年女人第一反应是抬头。
她站在废土的天空底下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这天空——比你上次来的时候亮了。
灵泉水灌溉了半个多月。植被覆盖面积扩大了两倍。
中年女人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眼前的菜地上。青菜、银线草、那棵已经长到她腰部的金色培元丹苗——整片菜地绿油油地铺开在晨光里,边缘绕着一条清澈的浅溪,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灵泉水特有的银白色光点。
白发老翁拄着藤杖走到溪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水面感觉了一下水温,又捧了一捧水凑到唇边尝了尝。他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这水——是引的灵泉眼?
灵泉水注入地下水网之后,整片流域都活起来了。
老翁站起来,目光从溪流移到远处。北边的盐碱地上,海灵草的田垄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灰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连成起伏的波浪。靠东的位置有一大片颜色更亮的浅绿色,风滚草在晨光中翻涌着新生的叶浪,那片草地的正中央有一个灰色的圆球在快速滚动,时而在某个位置停下来,低头拔几棵草又继续滚。
老翁眯着眼看了那个灰色圆球好一会儿。
那是什么?
混沌。
老翁的手顿了一下。混沌?
嗯。神龙的孩子。出来之后就一直在那片草地上玩,没出过那块范围。
白发老翁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转回头来看着姜暮烟,目光比刚才深沉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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