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在偏殿窗台前面站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夜色已经从松林边缘推进到了院墙内侧,在青石板表面形成一层偏暗的覆盖,像是有水正在缓慢地沿着地面的纹路向前渗透。他站在窗台前面,手指搭在抽屉的把手上,感觉到那层金属的凉意正在从他指腹边缘向掌心扩散。抽屉里那几封信摞在一起,边角对齐,深浅一致,像是正在形成一份连续记录的档案,按照时间顺序依次排列。他感觉到苏浅雪正站在院子里,隔着那扇窗户,她的呼吸在夜色中保持着均匀的节奏。他没有转头看她的方向,但他知道她站在哪里——她站在石桌和桃树根之间的空地上,面朝院门的方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目光来填补夜色中的空隙,让门缝处那道越来越窄的暗色不至于完全合拢。
夜风从松林方向吹过来,穿过窗框的缝隙时发出持续的细响。那道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间歇性的气流,也不是偶尔掠过墙头的短促扰动,是一道持续而稳定的气流正在穿过那道缝隙,像是风已经找到了固定的路线,不再需要调整方向了。他听到苏浅雪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没有走进来,也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个站姿,让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然后用那段时间来确认风的方向已经固定下来了。
他松开抽屉的把手,转身走到门口。苏浅雪站在夜色中,面朝院门的方向,她的轮廓被偏暗的光线柔化成了一道安静的边缘线。他没有走到她旁边去,在门槛内侧站住了:“风的方向变了,从西北方向吹过来之后没有再变过。”
“西北风。”苏浅雪说,“入冬前最后一段稳定风向。风定下来之后,不会再频繁变向了。这种风会在入冬之前把露水吹干,但会把地面的温度持续压低,每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冷一些。”
“那入冬之后风会更大吗?”
“入冬之后风会持续,但不会比现在更大。它会保持这个速度,直到冬天结束。那时候的风会更干,吹在脸上的感觉和现在不一样。现在的风里还有水汽,入冬之后的风就是干的了,贴着皮肤的时候不会有现在这种微微的润意,就是凉。”
李俊点了点头。他没有走进院子,也没有退回偏殿,站在门槛内侧,和她之间隔着几块青石板和一段正在变深的夜色。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在夜色中保持着相同的时间间隔,像是正在用同一段呼吸来测量夜色通过院墙的速度。他能听到院子里那棵桃树根下的泥土正在夜间缓慢地释放白天积存的热量,沿着土壤的剖面向上传导,在接近地表的位置形成一个不断变化的温层。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李俊是被院门外的声音弄醒的。那声音和上次不一样——不是脚步声,不是信被放在门槛上的声音,是有人在门外站着,正在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像是已经习惯了用同一只手的同一根手指在同一个位置敲下去。李俊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窗纸上的光正在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他站起来穿好外套推开门走出去,晨光正在从松林顶端漫过来,在院子里铺开了一层偏冷的亮色。他走到院门内侧,拉开木闩,门开了——醉道人站在门槛外侧,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道袍,袖口比之前短了一截,边缘处有几根散开的线头,像是穿着这件衣服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没有时间处理那些断线。腰间的酒葫芦还在,挂绳换过了,新绳的编织纹路比旧的密。他没有说话,站在院门口,像是正在等院子里的晨光越过他脚下的门槛。
李俊侧过身,让他进来。醉道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李俊闻到他身上有酒味,比平时更浓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在门槛内侧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那一瞬间来感受院墙内侧的温度和院墙外侧的温度之间的变化幅度,然后继续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把酒葫芦从腰间解下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一眼院墙东北角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桃树根的方向,目光在那根嫩芽的顶端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万妖盟的信你收到了。蛟王让你定时间,这是他在给你留出最后的边界。你把时间定下来之后,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从试探转向接触。你定下的日子,就是你们双方确认可以开始接触的日子。”
“如果我不定呢?”
“如果你不定,他就会在十五天后默认你已经进入等待期,然后派人来问你。他不会等太久,也不会在问过之后继续等。如果他的人来问了你,你还没有给出答复,他就会认为你已经决定不接触了,然后选择另一种方式来回应你的沉默。”醉道人伸手拿起酒葫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重新拧紧,“散修联盟的眼线已经确认了,万妖盟在信使离开之后就开始调动外围人手了。他们安排了从青丘故地到道观之间的巡视路线,确保如果你从道观去城中村或者镇上的任何地方,他们会提前得知你的动向。不是跟踪,是巡查。他们想知道你的移动方向和频率,来估算你在接下来的行动中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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