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天际翻滚着沉重的乌云。
大庆殿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会刚刚散去,寒风夹着冰片,撞击着深宫的琉璃瓦。
赵匡胤裹着一身尚未褪尽的煞气,大步跨入福宁殿。
赵惟吉早听见了外头的脚步声。
他迈着小短腿从雕花围屏后跑出来,刚到御案边上便停住了。
那张历经沙场的脸庞此刻透着生杀予夺的威严,连带着整个大殿里的空气都沉甸甸的。
赵惟吉没有像往常那样张开双臂扑上去撒娇,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御案旁,仰着脸看向自己的祖父。
赵匡胤将头顶的通天冠随手摘下,丢在御案上,十二道冕旒碰撞出脆响。
他一撩绛纱袍的下摆,大刀金马的坐回九龙宝座。
目光一扫。
武德司使刘知信与左班指挥使张璨,已经分左右跪在偏殿的门槛内。
两人甲胄齐整,头颅低垂,一副恭候多时的架势。
赵惟吉心里一跳。
这两个人不是被临时召来的,他们是提前候在这儿的!
也就是说,老头子在朝会上掀牌桌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把后手想好了。
好家伙,论下棋,赵光义跟他这位大哥比起来,还是差了好几个段位。
赵匡胤没有急着开口。
他伸手将赵惟吉捞起来放在膝上,粗糙的大掌在孙儿后背轻拍了两下。
赵惟吉乖乖靠进他怀里,小手抓住他的衣襟,感觉到祖父胸膛的起伏正在一点一点的平复下来。
王继恩亦步亦趋的跟了进来,正要上前伺候茶水,赵匡胤却头也没抬,只沉声吐出两个字。
“出去。”
王继恩的腰弯得更低了,无声的退出大殿,顺手将殿门从外面带上。
殿内只剩下炭盆里偶尔迸出的火星声。
“刘知信。”
赵匡胤开口了,声调很平。
刘知信抬起头,这位武德司的掌门人,一张脸上刻满了常年在暗处行走的阴鸷与精明。
“卑职在。”
“朕现在怕的是有人比圣旨跑得更快。”
赵惟吉窝在祖父怀里,耳朵竖得老高。
他听出来了,老头子从朝堂上下来的那一刻起,脑子里盘算的就是怎么保住周鼎安那条命。
因为只要赵光义不蠢,他在退朝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灭口。
刘知信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
“官家圣明,卑职斗胆禀报,开封府那边已经动了。”
赵匡胤的指节停了一拍,又继续叩击下去。
“说。”
“朝会散后不到半个时辰,开封府便有一骑快马,持府尹衙门的特制通关路引出了南城门。”
“算算时辰,”张璨接过话头,嗓音更低,“这骑快马比咱们筹备的金字牌早走了一个时辰。”
赵匡胤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赵惟吉,那双眼眸在一瞬间变得幽深。
他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孙儿箍得更牢。
赵惟吉感受到那股力道的变化。
他明白,老头子在看到自己的这一刻,心里想的已经不只是周鼎安那条线索了。
他想的是荆湖那个正在替他镇守大后方的长子,想的是怀里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皇孙,想的是整个太祖一脉的前程与安危。
有些仗,已经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了,是输不起。
赵匡胤的声音沉了下来。
“调拨武德司最精锐的亲事官,全副武装沿着南下的驿道往死里追,遇水搭桥遇山开路,沿途驿站必须提供最好的马匹倒换。”
“只要看见那支拿着开封府路引的人,就地格杀,不必收尸。”
张璨将身子伏得更低,额角的冷汗滑落在金砖上。
“官家息怒,缇骑已经派出去了,只是……恐怕在陆路上追不上了。”
赵匡胤的眉棱骤然拧起。
“说清楚。”
“刚刚武德司在城南陈州码头的暗桩用飞鸽传了信,”张璨咽了口唾沫,“他们出城十里便弃了马,在陈州口掏重金包下了一艘运送瓷器的快船。”
“他们走了水路。”
赵惟吉心里大骂了一声。
水路!
这帮孙子走的是水路!
赵匡胤的指节停在了柱斧上,不再叩击。
他很清楚陈州口的水系走向和航运速度,一旦上了船顺着汴河水系直下江南,那速度远非泥泞驿道上的骏马可比。
“陈州口这几日刮的偏北风,”张璨硬着头皮把最坏的情况摊了出来,“那艘快船挂满了帆顺风顺水一路南下,咱们的游奕骑兵就算在岸上把马跑死,只怕也追不上水里的帆船。”
殿内只余炭盆里的火星偶尔爆出轻响。
赵匡胤握着水晶柱斧的手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老二这一手连环计,用心险恶到了极点。
他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就是要抢在朝廷的金字牌抵达荆州之前,把所有的账目和人证全部变成死无对证。
赵匡胤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小人儿。
赵惟吉正抬着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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