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赵光义脸上明明灭灭,开封府内堂陷入死寂。
眼下的局面完全超出了预料,原本顺理成章的布局,全因赵惟吉这个两岁的变数被打乱。
贾琰率先打破沉默。
“殿下,当下万不可与官家正面冲突。”
“赵德昭虽得官家扶持,根基终究浅薄。”
“赵惟吉再聪慧,也不过是个稚童。”
“何况官家下一步必是伐南唐,赵德昭要挣军功,必然要赴前线,届时京中根基空虚,咱们才有机会。”
“依臣之见,不如先守好臣子本分,以静制动。”
赵光义静静听完,右手摩挲着棋盒边沿,拇指在黄杨木纹理上来回蹭了许久。
“季珪,你说得有道理。”
他松开棋盒,双手平放在膝上。
“那咱们就做好臣子的本分,当好这个好弟弟,经营好咱们的开封府。”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季珪,你替我盘一盘,荆湖这条线断了,三司楚昭辅自身难保,咱们手里还剩多少能用的棋子?”
贾琰不假思索,将情况一一道来。
“开封府衙班底稳固,推官以下十七人都是咱们一手提拔的,六曹参军有四人是殿下心腹。”
“御史台那边,李符虽弹劾未果,但与殿下的关联未曾暴露,仍可复用。”
“枢密院承旨司副承旨张肃,每旬会按时送来公文抄录,比底层书令史更稳妥。”
赵光义的手指搭在窗框上轻叩三下。
“军中呢?”
贾琰声音压低几分。
“禁军那边,更戍法推行多年,殿下原先相熟的几位都虞候早已轮换到地方,京城禁军内能说上话的人不多。”
“侍卫步军司的孙副都头与臣有旧交,但关键时候能否靠得住,臣不敢担保。”
赵光义转过身,烛火映着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别碰禁军。”
“皇兄对禁军的管控,比我们想的严得多。”
“武德司的人无孔不入,你不知道它藏在哪,可它时时刻刻都盯着你。”
“荆湖的信使刚出城,半个时辰就被武德司盯上了,这就是前车之鉴。”
贾琰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殿下所言极是,臣记下了。”
赵光义重新坐回椅上,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全然不在意茶已凉透。
“季珪,你方才说得对,伐南唐是皇兄下一步的核心棋。”
“以皇兄的性子,拿到江南舆图,年内必然启动筹备,曹彬,潘美这些宿将,迟早要挂帅练水师,整边军,这一仗,皇兄志在必得。”
他两根手指并拢在桌面上划过。
“皇兄要打南唐,必倾举国之力,满朝目光都会盯着江南前线。”
“赵德昭若领了差事去前线,京里能依仗的,只剩个路都走不稳的两岁娃娃。”
“石守信虽是皇兄结义兄弟,这些年敛财避祸,不碰禁军实权,可他与皇兄的情分摆在那,只要他在,就没人敢动德昭分毫。”
“陈思让是陈家的靠山,常年镇守北疆,官家对他信重有加,更是德昭父子的外戚后盾,绝不能小觑。”
“我不跟他们争这一时短长。”
“季珪,你替我办三件事。”
“第一件,开封府的公务,从明日起,桩桩件件都要办得无可挑剔。”
“坊巷治安,排水修路,百姓诉讼,三日内必结。”
“我要让汴京数十万军民都知道,这座城是晋王在打理,他们能安稳度日,是晋王在管。”
“第二件,传令御史台,让李符收敛起来,接下来半年,不许任何人再弹劾赵德昭。”
“非但不能弹劾,还要让人递札子,说几句广平郡王贤能的好话。”
贾琰愣了一下。
“荆湖的事已经让皇兄疑心我了,那我就索性退一大步,不光退,还要帮赵德昭说好话,我这个当二叔的怎么也要为大侄子做点什么。”
赵光义嘴角牵动,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等到伐南唐的大旗竖起来,前线要粮草,后方要维稳,满朝上下都离不开开封府的支撑。”
贾琰闻言,心中大定,躬身道。
“殿下高明,这是以退为进,示弱藏锋。”
“第三件。”
赵光义的声音压得极低,贾琰不得不前倾身子才听清。
“御膳房陶顺那条线,不能丢,但要收得更紧。”
贾琰身子一紧。
“可殿下,徐铉已经被皇孙引着盯上了药膳之事,风险太大了!”
赵光义抬手止住他的话。
“之前的方子,全部作废。”
“陶顺手里的药,换成新的。”
“都是翰林医官院常用的平和食材,无非是长期极少量加些温燥之物,慢慢耗损心气,扰了睡眠。”
“就算太医诊脉,也只会判定是官家操劳过度,年纪增长所致,徐铉就算拿到方子,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即便如此,也把剂量再降三成,五日一次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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