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暖阁的门无声地合拢。
赵匡胤把赵惟吉放在书案对面的矮凳上,自己在御座侧的宽幅靠背椅里坐下。
他抓过案头那柄水晶柱斧,玉石的冰凉顺着掌心蔓延,随手搁在棋盘旁边,又从棋罐里摸出一把黑子白子,开始在棋盘上摆弄。
赵惟吉趴在棋盘边上,两只手托着下巴,乌溜溜的眼珠追着祖父的手指转动,心里却早已翻起了波澜。
他太清楚眼前这盘棋,对应的正是开宝六年这场搅动朝堂的三司风波,更清楚棋盘上这几枚棋子,未来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赵匡胤先在棋盘中央放下一枚白子。
“这是楚昭辅。”
他又在白子斜侧落下另一枚。
“这是卢多逊。”
他在两枚白子的远端上方,稳稳落下了一枚黑子。
“这是翁翁。”
赵惟吉看着棋盘,小脑袋点了两下。
赵匡胤指尖抵住那枚代表楚昭辅的白子,将其轻轻拨到了棋盘的边缘,棋子与木面摩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楚昭辅,翁翁今天先把他挪开了。”
他的手指移到卢多逊那枚白子上方,指尖点了点,却没有挪动。
“你心里在问翁翁,为什么不连他一起处置了,是么?”
赵惟吉用力点头。
赵匡胤从棋罐里又摸出一把白子,在卢多逊那枚棋子周围,错落有致地摆上了一圈。
“卢多逊是翰林学士,知制诰,你知道知制诰是干什么的吗?”
赵惟吉果断摇头,哪怕他对宋代官制烂熟于心,可一个两岁的孩子,绝对不能懂这些朝堂规制。
“翁翁下的制书,内制大诏由翰林学士草拟,外制常旨由知制诰颁行。”
赵匡胤身子前倾,注视着孙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翁翁说的话是嘴巴,他就是翁翁手里的笔,要打南唐,调兵的制书,拨粮的敕令,封赏将士的诏书,大半都要经他的手来写。”
“这些棋子,是围着他转的政事堂后官,翰林学士,还有天下各路等着接旨办差的人,翁翁要是现在急着把他拿掉,这一圈棋子全都会乱。”
赵匡胤收回手,语气沉稳。
“翁翁马上要动南唐了,朝堂不能乱,中枢的旨意绝不能断。”
赵惟吉眨巴了两下眼睛,伸出胖手指戳中了卢多逊那枚白子。
“那翁翁是打算先留着他干活,等打完仗,再慢慢收拾他?”
赵匡胤鼻腔里发出一声笑,大掌揉乱了他的头顶。
“你这小脑瓜转得可真快。”
“翁翁不是不收拾,是时候还没到。”
“楚昭辅是明面上落了把柄,账目出了缺口,”赵匡胤握着柱斧的手指收紧,眼底寒光一闪,“他身为三司主官,失察之责是实,哪怕是被人做了局,证据摆在朝堂上,也必须敲打处置。”
他稍作停顿,目光锐利了几分:“做手脚的人,武德司有记录,可光凭这些拿不住他们。”
赵惟吉想起刘知信早先回禀的密事,仰起脸,用孩童特有的软糯语气试探道:“翁翁,刘将军不是说,卢多逊在家里烧东西了吗,烧的是不是就是证据呀?”
赵匡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丢下水晶柱斧,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敞开,里面躺着几片焦黑的碎纸。
“刘知信的人从卢多逊家后院的灰堆里扒出来的,大部分都烧透了,只截获这几片残渣。”
他将纸片在案上平铺开来。
赵惟吉凑过去细看,焦黑的边缘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字,完全拼凑不出完整的语意。
赵匡胤用指尖点着其中一片残渣:“这上头有个荆字,还有半个漕字,其余的全都烧干净了。”
他将纸片收拢回布包,重新揣进袖中,语气虽缓,杀机已现:“能拼的都拼了,眼下只有这些,还不够。”
赵惟吉心里了然。
这位后来能和赵光义定下金匮之盟的核心谋臣,最擅长的就是销毁痕迹,不留把柄,这一手烧证据的操作,把最要命的线索抹得一干二净。
赵匡胤靠回椅背,两根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翁翁已经让武德司将他们盯紧了。”
赵惟吉趴在棋盘上想了许久,果断仰起头。
“翁翁,惟吉想跟这次来徐先生,多学些算学。”
赵匡胤的动作停住了。
“学算学?”
赵惟吉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板起小脸说道:“楚昭辅就是因为底下人在账本上做手脚,才被翁翁罚的,要是惟吉会看账会算数,以后就能帮翁翁查,看谁的账是假的,看谁在骗翁翁。”
赵匡胤盯着孙儿看了好几息,胸腔里震出爽朗的大笑。
笑声在暖阁里回荡,让门外候着的内侍们全都绷直了脊背。
“好,好,好!”
他连喊了三声好,伸手把赵惟吉从矮凳上捞过来,稳稳搁在膝头颠了两下。
“我大宋的福孙要学看账,这是天大的好事!翁翁明日就传旨,徐铉在汴京停留的这些日子,除了经史,把算学,账册勾核的门道,也一并教给你。”
赵惟吉咧开嘴乐得开怀,两只手抱着祖父的胳膊来回摇晃。
他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学算术是假,借着这个由头让徐铉这把干净又锋利的快刀,更深地介入朝局才是真。
等他真正上了手,将来查卢多逊,查三司里的晋王党暗桩,自己手里就多了一张无人能防的王牌。
赵匡胤笑声暂歇,把赵惟吉放回地上,大掌拍了拍他的屁股。
“去吧,让小石带你回皇子院偏阁歇息,翁翁还有札子要批。”
赵惟吉乖巧地迈着小短腿往外走,跨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
赵匡胤已经重新坐回案前,提笔批阅奏章,他面容肃穆,眼底盘旋的杀气尚未彻底散去。
赵惟吉转身出了门。
贴身内侍小石立刻弓着腰迎上来请示:“小郎君,回偏阁歇息?”
“嗯。”
赵惟吉跟着小石往回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楚昭辅被挪开了,可三司里还藏着晋王府的人。
卢多逊这条线,翁翁打算放长线钓大鱼。
但御膳房那条要命的暗线,还悬着。
得想个法子,让徐先生尽快接触到翁翁的药膳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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