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前。
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的很低,灰蒙蒙的云彩直接笼罩着整个汴梁城的天空。
赵惟吉一大早就被安排在广平郡王府的正堂候着。
正堂里烧着两盆银霜炭,热气把门窗上的水汽蒸的一层层往下淌。
赵惟吉坐在角落的矮杌子上,脚悬在半空,两条短腿一晃一晃的。
赵德昭穿着孝服站在堂前,面色肃然。
赵惟正缩在哥哥身后,眼睛还是肿的,四周泛着一大圈微微的红。
“来了。”
赵德昭的耳朵先于所有人捕捉到了门外的动静。
马蹄声,靴底踩碎积雪的嘎吱声,还有卫兵收刀入鞘的咔嗒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正堂门外。
有人通报了一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
赵惟吉抬起头。
他本以为一个镇守关西十几年的老将军,该是宽肩厚背,虎目圆睁,往那儿一站就能镇住三军。
可推门走进来的那个人,跟他脑子里的画面对不上号。
陈思让并不高大。
甚至可以说略显干瘦。
一身的旧军袍挂在身上,肩膀窄而微弓,常年被风沙和重甲往下压出来的弧度。
脸上的皱纹深的能夹住沙粒,从眼角一直刻到下颌骨,两鬓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全都是风霜与岁月的痕迹。
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一个极轻微的顿挫,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赵惟吉看出来了。
那是旧伤,战场上落下的,骨头长歪了没接好,留了一辈子的跛。
但那双眼睛跟这副风尘仆仆的老迈躯壳完全不搭。
精光敛在瞳仁最深处,深沉幽暗。
你往里头看,根本就看不到底。
赵惟吉在心里给这双眼睛做了一个明确的判断,这是一双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比狠厉更重。
陈思让进了正堂,先向赵德昭行了一礼。
“郡王节哀。”
赵德昭上前半步扶住了他。
“岳丈一路辛苦。”
陈思让摆了摆手,没有多话,径直走向灵堂。
赵惟吉跟在后面,站在灵堂门口看着外祖父上香。
陈思让的动作干净利落,取香,燃香,插香,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手腕稳的连香灰都没掉一粒。
他没有哭。
三炷香插好之后,陈思让对着灵位深深鞠了三个躬。
鞠到最低处的时候,赵惟吉听到了一句话。
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三步之内才能听清。
“石家丫头,你受苦了。孩子们,老夫替你看着。”
吊唁完毕,赵德昭将陈思让引回正堂,吩咐上茶。
然后他回头招了招手。
“惟吉,来,见过你外翁翁。”
赵惟吉迈着短腿走过去,停在了陈思让面前。
老将军低下头。
两个人对视。
赵惟吉看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陈思让看着这个裹在一身白色孝衣里的小人儿。
陈思让蹲下了身子。
他的膝盖在蹲下去的时候咯嘣一声响,关节老化的声音极为清晰。
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抬了起来,想要去摸孙子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赵惟吉看到了那一缩的犹豫。
手掌上的老茧厚实粗硬,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黄沙。
这是一双握了大半辈子刀枪的手。
在一个细皮嫩肉的两岁娃娃面前,这双手的主人竟然怕了。
怕自己的粗糙硌疼了孩子。
赵惟吉主动伸出手去。
两只小手抓住了陈思让的食指和中指。
他仰起脸。
“外翁翁。”
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陈思让的眼眶红了。
那双十分深沉的眼睛里,一瞬间翻涌出十分复杂的情绪,随后眼底迅速泛起了一团水雾气。
老将军的嘴唇抖了抖,张了两次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伸出双臂,把赵惟吉小心翼翼的抱进了怀里。
抱的姿势很笨拙,力道放的极轻,生怕一用力就不小心弄疼了他。
赵惟吉被贴在了老将军的胸口上。
他闭上眼睛,让这个陌生却莫名安心的气息包裹住自己。
他在心里快速做出了判断。
这个老头子质朴,忠诚,谨慎到了极点。
镇守关西这么多年,没有请过一次功,没有伸过一次手,家书里教导女儿的核心思想就四个字,万勿争先。
这种人本性里没有丝毫的野心,只有本分。
用好了,就是极大的助力。
但绝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在被人当棋使。
赵惟正也凑了过来,怯怯的喊了一声外翁翁。
他虽和陈思让没有血缘,但嫡母石氏在世时两家常有走动,这声称呼喊的自然,也喊的心酸。
陈思让松开一只手,把赵惟正也拢了进来。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赵德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红着眼眶没有说话。
下午。
福宁殿。
赵匡胤召见陈思让述职。
赵惟吉照例被安排在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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