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卿站在东侧的柱子下,身子弓到了极处,声音再次响起。
“再拜,稽首。”
没有繁琐的礼乐,没有多余的颂词,一切都严格按照《开宝通礼》最古朴庄重的流程。
赵匡胤掀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骨撞在青砖上,闷响沉重。
赵惟吉跟着赵德芳一起跪下,额头贴近冰冷的石板,“砰”的一声闷响,石板的寒意瞬间刺痛了皮肤,五岁的身体受不住这种急冻,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柏叶焚烧的味道,很苦,呛得人嗓子发紧。
整座献殿里,只有布料剧烈摩擦的声音,所有人都在机械地重复着起拜的动作,整齐划一。
赵惟吉在第二次俯身稽首时,稍稍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扫向大殿后方。
赵光义正趴在地上。
他没有闭眼,那双狭长的眼睛直直盯着地面的青砖缝隙,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在又轻又快地翕动。
“礼成。”
太常寺卿的声音在寒风中彻底冻裂,碎在半空。
所有官员和宗室缓缓站起身,膝盖的麻木让人群中出现了细微的踉跄声。
满殿寂然。
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去看献殿中央那个男人的背影。
赵匡胤站着没动。
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神龛上,直盯着宣祖和昭宪杜太后的牌位。
香炉里的青烟在寒风中打了个旋儿,直直地往上飘散。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让人窒息。
赵匡胤终于转过头。
他没有看两旁的重臣,直接看向了身后的赵德芳。
“德芳。”
赵匡胤开了口,嗓音沙哑而疲惫,却在空旷的献殿里砸出了回音。
“儿臣在!”
赵德芳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又直直跪了下去,膝盖骨撞击青砖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带着惟吉,随百官退下。”
赵匡胤的目光在赵惟吉身上顿了一息。
“去陵外斋宫候命,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跨入陵园半步。”
“……儿臣遵旨。”
赵德芳拉着赵惟吉的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孩童的腕骨。
薛居正行了深深的作揖大礼,曹彬一言不发地抱拳退下。
太常寺卿躬着腰碎步疾退,脚下虚浮,每一步都踩不实。
百官迅速而无声地撤出献殿,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多余的咳嗽声。
赵惟吉被赵德芳拉着,在跨出献殿门槛的那一刻,蓦地回过头。
赵匡胤的目光,越过迅速排空的殿堂,越过冰冷的青砖,直直地落在了站在最后方的那个人身上。
“光义。”
就像多年前在夹马营的破院子里,一个大哥叫住做错事的弟弟。
“你留下。”
只有三个字。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也没有暴怒的杀气,但落在每一个退出大殿的人耳朵里,所有脚步都停了一瞬,然后走得更快了。
赵光义握着象笏的手剧烈一抖,梁冠上的流苏跟着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下跪,只是站在原地,死死握着象笏,慢慢地低下了头。
“臣弟……遵旨。”
赵惟吉被拽出了大殿,凛冽的寒风直灌进脖子,让他浑身一紧。
祭祀的素纱履袍,宣祖陵前的神龛,清场的献殿。
老头子要在父亲的灵前,给兄弟二人二十年的纠葛,做一个了结。
赵德芳拉着他走得飞快,几乎是在逃命。
沉重的陵园大门,在他们身后,在数十名禁军牙将的合力下,缓缓向内合拢,门轴转动的摩擦声漫长而沉闷。
两扇千斤重的包铁大门咣地撞合,锁死。
邙山的阳光和冷风被彻底隔绝在外,整个陵园陷入了一片与世隔绝的死寂。
献殿内,只剩两个人。
赵匡胤,赵光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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