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趴在玉辂的车窗边,小小的身子几乎贴在雕花木框上。
仲春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卷进来,带着洛水畔的湿意,扑在他的脸上。他睁着眼睛,紧紧望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城池轮廓,那是西京洛阳,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的桑梓之地。
青黑色的城墙在阳光里铺展开来,比汴梁的城垣更高更厚,条石基座宽达两丈,历经唐末五代百年烽火,砖石表面布满风霜侵蚀的斑驳痕迹。南侧墙体上,大片新补的青灰色城砖与旧砖泾渭分明,那是去年入冬前,知河南府焦继勋奉诏修缮宫城时一并补筑的。
城堞之上,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留守司的禁军,身披牛皮札甲,手擎长柄长枪,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城下的护城河宽逾五丈,深不见底。
洛阳城东面北门上东门洞开,包着厚铁的城门向内敞开,同样包铁的吊桥稳稳搭在护城河上,桥板上的黄土被扫的干干净净,只留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从城门向外五里的黄土官道两侧,早已站满了人。
知河南府 右武卫上将军焦继勋身着紫色朝服,头戴三梁进贤冠,腰系金鱼袋,领着西京留守司文武百官 河南府州县属官,齐齐立在官道左侧。
御驾将至的旗号自远而近传过来,焦继勋率先敛衽俯身,率百官对着玉辂方向行再拜之礼,笏板抵在身前,动作半点不乱。
“臣焦继勋,携洛阳留守司文武百官,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唱喏,俯身的身影在官道上铺成黑压压的一片,无人敢抬头。
天子玉辂缓缓停下。
六匹白马不安的踢踏着脚下的黄土,打着响鼻,马具上的金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内,赵匡胤抬起手。
他拨开了面前的织锦帘栊。
风瞬间灌了进来。
吹动他下颌上已染了白发的长须,也吹起了他赭黄履袍的领口。
他没有开口,沉静的目光越过焦继勋的头顶,顺着绵长的城墙扫过东南角的角楼,扫过城堞上迎风招展的大宋龙旗,最终落在城门上方那块刻着上东门三个大字的石匾上。
风还在吹,官道上静的只剩风声与马响鼻的声音。
百官依旧保持着俯身行礼的姿势,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焦继勋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硬朗,此刻额头已渗出密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落在身前的黄土里。
赵惟吉端坐在车厢内案几的对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紧紧看着自家翁翁的神情。
十息之后,赵匡胤放下了帘栊。
“平身。入城。”
威严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穿透帘幕,落在每个人耳中。
立在玉辂之侧的东上阁门使立刻踏前一步,手持朝笏,高声传宣。
“陛下有旨,百官平身!御驾入城!”
焦继勋率先起身,垂着首,领着百官退到官道右侧,躬身让出正中的御道。他起身的刹那,眼皮极快的抬了一下,目光越过层层殿前司禁军与仪仗,飞快扫向御驾后方紧随而行的晋王革辂。
那目光在革辂的朱漆车身上停了两息。
他的嘴角暗自牵动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皮,重新恢复了恭谨肃立的神态。
车队缓缓前行,玉辂的车轮碾过吊桥,穿过厚重的城门洞,驶入了洛阳城。
城内主街宽阔平直,是隋唐旧制,宽达百步。道路两旁挤满了洛阳的百姓,不少垂白老者扶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望着御驾的方向红了眼眶,口中喃喃念着太平天子。殿前司的禁军手持骨朵 长枪,列在道边,牢牢维持着秩序,甲叶碰撞的轻响不绝于耳。
洛阳城的坊市格局方正,一百二十坊分列南北,里坊门整齐排列,一如旧制。车队沿着定鼎门大街一路向北,直抵西京大内。
玉辂在宫门前停下。
赵匡胤率先走下车驾,内侍早已躬身摆好了马凳。
赵惟吉踩着马凳,小步跟在翁翁身后下了车。
眼前是数十级青石台阶,层层向上延伸。
大内的殿宇皆是暗红色的梁柱,廊柱粗壮合抱,回廊地面铺着烧制精良的澄泥砖,一尘不染。
开宝八年,太祖便下诏命王仁珪 李仁祚与焦继勋主持修缮洛阳宫室,完工后共计九千九百九十余区,此刻望去壮丽非凡。
殿前诸班直早已散开,按照预定的规制接管了宫城宿卫,西京留守司的禁军则退到宫门外接管外围防务,岗哨层层布设,密不透风。
内侍省内侍押班李神福领着一众宫人快步上前躬身伺候,准备引皇帝入殿更衣。
赵匡胤却摆了摆手,示意李神福等人退下。
他没有走进正殿,反而背着双手,一步步走上了宫门前最高的那级台阶。
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面朝正北方静静站着。
洛阳城的正北方,是横亘百里的邙山。
赵惟吉轻手轻脚的走到赵匡胤的腿边,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那片连绵的山峦。
风从邙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山野的草木气息,卷起赵匡胤履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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