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迈步走进御书房。
他走到御案后,坐定。
值守内侍弓着腰,捧着沏好的热茶快步上前。
赵匡胤端起茶瓯,拂开浮沫,抿了一口滚烫的热茶。
“传。”
值守内侍立刻躬身领命,快步走到殿外,对着候立许久的刘遇低声通传:“刘勾当,官家传您入内。”
刘遇听见传唤,立刻正了正衣襟,迈着沉稳的步子跨上台阶。
穿过外殿,刘遇快步走到御案前,干净利落的双膝跪地,双手抱拳,对着御座行稽首礼,脊背压的很低。
他的声音沉稳浑厚,没有半句铺垫和废话。
“禀官家,现已彻底查清西京通判李恪此人根底。”
刘遇抬起头,目光坦荡的直视御案:“李恪,现年三十八岁,原是开封府法曹参军,开宝九年正月经吏部调选,授西京留守司通判,到任至今刚满五个月。”
顿了顿,刘遇语速加快,一个个沾着血的数据直接抛了出来。
“臣麾下武德司亲随,连夜摸排了西京府衙南市以及城西三十六户底层百姓,查实李恪到任后,大肆纵容亲随张虎等街头泼皮,假借官府名目强收地头钱放羊羔息,勾结暗巷行院,逼良为娼。”
“目前查实受害百姓四十七户,其中七户家破人亡。”
“所有苦主署押画指的手状伏辩已全部在此!”
刘遇捧出一叠厚厚的卷宗。
所有罪证全靠武德司暗探走访摸排而来,铁证如山。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
“继续说。”
赵匡胤的声音不辨喜怒。
“还有什么情况,一并报来。”
刘遇依旧保持着抱拳稽首的姿势,语气里多了难得的波澜:“回官家,臣麾下亲随便衣摸排张虎一行人的行踪时,在南市门外撞见了一桩事。”
“张虎带着七八个持杆棒的打手,在市口围堵一户卖粮的百姓。”
“因那百姓还不上利滚利的羊羔息,张虎当街发难,要生抢人家十岁的闺女去行院抵债。”
说到这里,刘遇的眼角不自觉的跳了一下。
“就在张虎准备动手拿人时,人群里,冲出来一个布衣书生。”
“那书生手无寸铁,直接张开双臂挡在那户百姓身前,据理力争,指着张虎的鼻子痛斥他们假借官府名义鱼肉百姓,字字句句引经据典,掷地有声。”
“张虎恼羞成怒,招呼手下将那书生围住,七八根杆棒没头没脑的砸下去,把那书生围殴在当街。”
刘遇语调不自觉加重:“那书生被打的满脸是血,硬是没退半步,只要他还没倒下,就拼命护着身后那户人家。”
御书房内静默无声。
刘遇顿了顿:“臣麾下亲随见状,本欲拔刀出手,可就在此时,那书生在挨打的间隙,抬起眼,极快的扫向了臣亲随藏身的那处屋檐死角。”
“他不仅发现了暗哨,竟还在乱棍之下,对着亲随的方向,极轻极快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赵匡胤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一拍。
“不仅如此。”
刘遇接着禀报:“事后围观百姓散去,那书生拖着伤躯,竟主动找上了臣亲随落脚的茶肆,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就问,阁下步履沉稳,虎口带茧,可是武德司奉旨来查李通判的将军?”
一介挨打的酸腐儒生,能在乱市之中一眼钉死受过严格训练的武德司暗探,还能根据一点蛛丝马迹,准确猜出朝廷中枢的动向。
这份眼力劲,赵匡胤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回。
刘遇低下头,语气中透着审慎,将自己的考量和盘托出。
“臣不敢擅自处置。”
“一来,此书生已洞悉武德司密查之事,臣恐他若是继续在外行走,不慎将消息走漏,必然打草惊蛇,让李恪及其党羽抢先毁灭罪证。”
“二来,此人一介布衣,身处市井暴力之中,不仅有挺身而出的胆气,更有抽丝剥茧的奇智,这绝非常人。”
刘遇再次叩首:“臣深知官家素来重文惜才,开科取士,广纳天下寒士,故而臣自作主张,将此人连夜带入宫中,听候官家发落。”
理由无懈可击。
防泄密是本分,举荐人才是眼力。
赵匡胤闻言,眉峰微微一动,那双阅尽沙场的虎目中,终于浮上几分讶色。
他挺直了脊背,抬了抬手。
“把人带进来。”
“遵旨!”
刘遇起身,快步退向殿门。
片刻后,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名内侍领着一个青年书生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书生年约三十出头,身形清瘦却极具韧劲。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的几乎发白的粗布儒衫,衣摆处沾满了街头的泥水与灰尘。
他的左眼角高高肿起,额头上一道血痕已经结痂,嘴角还带着未消的青紫。
可他走路的步子虽然有些一瘸一拐的不稳,那条脊背却挺的笔直。
走进这主宰天下生死的大宋御书房,直面九五之尊的威压,他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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