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能看到有人了，路况越来越差，先是碎石，后来是烂泥，最后干脆是干裂的黄土。
越往北越荒凉，树木矮了一大截，风刮过来一股子牛粪和羊膻味。
陈若冲裹着一件到处打补丁的羊皮袄，蜷缩在骡车上，鼻子冻的通红，不停的流着清鼻涕。
他已经三天没洗脸了，头发沾了草屑和尘土，浑身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
“我陈家三代公卿，出来半个月我他娘的居然混成了北地贩药的野商。”他有气无力的抱怨道。
小石坐在后面车上，背靠着药材堆，闭目养神，懒得搭理他。
老周牵着头骡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时不时拿竹竿捅捅路边的草丛，探探里头有没有蛇。
偶尔有牧民的毡帐出现在地平线上。
每次路过，老周就用契丹话跟人打招呼，有时还会停下来，递上一小包烟丝。
牧民们对这支寒酸的商队倒也没什么戒心，甚至有个光膀子汉子追出来几十步，冲他们比划着：“有没有茶叶？有茶叶换马奶！”
陈若冲看了三天，心里大概明白了。
辽国这边，商人是稀罕物。
越往北走，物资越缺，能跑来贩货的汉商，确实是贵客。
难怪吉哥儿让他伪装成商人。这身份，比通行证好用。
第九天午后，他们总算看到一条河，是滦河上游的支流。
河水浑浊，流的挺急，两岸都是光秃秃的荒山。
河边稀稀拉拉散着几十座矮房子，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半埋在地下的土窝棚。
屋顶上盖着厚厚的兽皮和枯草，远远看去，就是一个个隆起的土堆。
“到了。”老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若冲，“这是生女真完颜部的一个分支聚落。你让我找的，就是这种地方。”
陈若冲跳下骡车，腿有点发麻。
他打量着这片聚落，七八十户人家，炊烟从兽皮缝隙里钻出来，几条瘦的皮包骨的狗趴在路边晒太阳，看到生人过来，也就抬了下眼皮，懒得动弹。
“就这？”他皱了皱眉。
老周没搭腔，径直朝前走去。
他们还没走到村口，十几个拿着短弓的青壮就从土屋后头钻出来，弓都拉开了，箭头指着他们。
领头的是个穿鹿皮袍的老头，花白的络腮胡遮了半张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眼神十分锐利。
老周举起双手，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契丹话。
对面没反应。
“他们不说契丹话，只说女真话。”老周回头，额头上见了汗，“只能比划了。”
老周从骡车上取下一块巴掌大的蜀地茶砖和两包甘草，托在掌心递过去。
那老头走上前，接过茶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的戒备松了不少。
他冲身后的年轻人说了句什么，十几把短弓放下了大半。
陈若冲趁机上前一步，朝老周使了个眼色。
“跟他说，雪蛤。我要买雪蛤，越多越好。”
老周连比带划折腾了半天，学了青蛙的动作，又学了两声蛙叫，整的陈若冲在旁边想笑不敢笑。
那老头盯着老周看了半天。
然后整个村子的人都轰一下笑开了。
几个小孩子笑的在地上打滚，有个老妇人笑到直拍大腿，连那些举弓的青壮年都绷不住，嘴角直抽。
老周脸有点红，转过来说：“他的意思是……那东西满山沟都是，开春林蛙下山，一抓一大筐，他家小孩都嫌脏不捡。问咱们是不是脑子有病，跑这么老远来买这个。”
陈若冲没笑。
他在心里飞快的盘算。
吉哥儿说过一句话：“辽人弃之如敝履，中原贵比黄金。他们越是嘲笑你，你就越该高兴。”
陈若冲咧开嘴，冲那老头竖了个大拇指，不停的傻笑。
“跟他说，一斤茶砖换五斤雪蛤。我还有黄芪、当归，都是温补的好东西，冬天煮水喝了暖和。要是有鹿茸、貂皮，价格更好谈。”
老周翻译完，那老头的眼睛瞬间亮了，放出光来。
他冲聚落里喊了一嗓子，声音粗犷洪亮，震的树叶都往下掉。
十几个妇人和半大孩子从土屋里钻出来，提着皮筐子，撒腿就往山沟方向跑。
半天。
只用了半天。
聚落中央的空地上，就摊满了密密麻麻的雪蛤，堆的老高。
旁边还有一筐鹿茸碎片和十几张貂皮，是老头额外送的。
“三百……三百二十斤。”陈若冲蹲在地上，手指头点了三遍，声音发飘。
小石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堆雪蛤，心里已经算完了账。
不到一百贯的本钱。
运回汴梁弄好了，起码能卖三千贯。
三十倍的利。
陈若冲的手开始发抖。
走私这么挣钱......
入夜。
女真长者留商队在聚落过夜。
篝火烧的旺，噼啪作响，烤了两只肥硕的野兔。
老周端着一碗马奶酒，坐在长者旁边，用半生不熟的女真语东一句西一句的套话，时不时还比划两下。
陈若冲假装喝醉了，躺在一边的干草堆上，耳朵竖的笔直。
老周套了小半个时辰，忽然表情变了。
他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神凝重。
篝火散了，老周拉着陈若冲和小石，摸到村子外的河边。
三个人蹲在芦苇丛里，说话声压的极低。
“鹰路。”老周的表情很严肃，眉毛都快拧成了人字，“辽国找生女真要海东青，走的就是鹰路。这两个月，辽国的赋税一加再加，还要额外要一百只海东青。好几个部落不肯给了，辽国抓了他们十几个猎户，有两个已经被打死在牢里。”
陈若冲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老周。
老周看着他，拍拍他的脸，“小子，听懂了吗？”
陈若冲猛的一震，张了张嘴，“哦......”
小石轻笑一声，服了一下陈若冲的肩膀。
“老周的意思是这些女真人和辽国早就憋着火了。只要咱们在后头拱一下，他们就能给辽国捅个大窟窿。”
陈若冲从老周的脸上挪开，转了半圈，落在远处，又猛地收回来，重新看着老周。
“老周，告诉那老头，以后只要咱们要的东西他们都能弄到，每月十五，我们准时来。茶叶、药材、盐巴、铁锅，他们缺什么我们带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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