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碾过长满青苔的界石,猛地颠开一条浅坑,把在小舆里熟睡的赵惟吉给颠醒了。
掀开窗帘往外看,天色铅灰。
路两边的田垄荒了大半,偶有几间泥墙草顶的屋舍敞着门板,里头空空荡荡。
北汉的地界到了。
苗无棣骑马贴近舆辕,刻意放低声音递话:“殿下,张知制往中军帐跑了,抱了十来斤重的文书,摞得比头还高。”
赵惟吉没应声,把窗帘撩宽一寸。
远处官道上,张齐贤果然弓起腰板小步跑着,怀里紧紧抱着竹筒与绢册叠成的厚摞。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急脚,各背一只皮囊,囊口插着不同颜色的旗签。
红签急递,蓝签常报,黄签请功。
赵惟吉快速扫了一眼。
黄签最多。
他整了整衣袍下摆,翻窗跳下舆。
苗无棣赶紧伸手去扶,赵惟吉已经迈着小短腿往御帐方向跑去。
御帐扎在一片收割过的麦茬地里,四面拒马还没来得及搭全,帐帘半敞。
赵惟吉立在帐侧,探进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赵匡胤稳坐在御案后头,外袍没系带,随意搭在椅背上,左手端起半盏残茶。
曹彬立于身侧。
张齐贤抱着那摞文书冲进来,膝盖沾着黄绿的草屑,气喘得声音全碎在喉咙里。
“官家,前线五路军报全到了。”
赵匡胤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念。
张齐贤把竹筒与绢册往案上一摊,大口借着气,抽出第一份黄签文书。
“西路党进部,八月初七克隆州外围三寨,守军百余人弃械归降,无战损。”
他紧接着掀开第二份。
“东路崔彦进部,沁州方向堡寨七座,六座望风而降,一座抵抗半日后破,守将被俘。”
第三份黄签文书被张齐贤展开时,赵惟吉悄无声息地溜进帐中。
他径直走到御案旁,胖乎乎的短手抓起案上摆着的一碟酥饼,掰下一大块塞进嘴里。
赵匡胤抬起眼皮瞥他,嘴角往上扬了一分。
旁边的曹彬眼角跳了一下,垂眸继续听军报,当作没看见。
满朝文武估计也就这位福孙有此等胆量,敢在官家议事堂口直接上手抢御赐的吃食。
张齐贤念了几句,骤然停住。
“西路副将李汉琼呈报,破寨之际身先士卒,手刃敌兵七人,坐骑中流矢,易马复战,此为国朝之忠勇。”
赵匡胤放下茶盏。
碗底磕在硬木案面,发出一声闷响。
“捡着要紧的念。”
张齐贤立刻把那份邀功札子翻推到末页,置于案角,接着又连抽出两份,扫完两眼直接盖下。
赵惟吉靠在御案边,慢悠悠吃着酥饼,手指沾着饼屑。
内心却在极速复盘。
这文臣翻检机要的速度当真可怖,眼珠子扫过去两三息便能区分邀功废纸与战报干货。
张齐贤把扣掉的文书推去一边,手里仅剩四份。
“官家,臣把各路军报捋一遍。”
他没等皇帝点首,直接开腔。
“隆州与沁州外围尽数扫清。北汉在太原外的堡寨防线,到今日为止,已被撕开一道从东南贯穿西南的大口子。各路推军速度比预想快了两日,原因仅有一个——北汉外围根本没有做像样的抵抗。”
曹彬的手掌按上横刀刀柄,喉结上下轻轻滚了一圈。
“不战而退,是跑了还是缩了?”
张齐贤抽出一份蓝签常报抛给曹彬。
“崔彦进部抓了三个俘虏,口供齐平。北汉将外围兵力全数收缩进太原城,据称刘继元下了死令,弃外围,死保太原。”
赵匡胤干硬的嘴唇往下一沉。
“缩头乌龟。”
“正是。”
张齐贤肃然拱手。
“因此各路畅通无阻,但这也意味着太原城内守兵比预估多出两成。迁民空城的重典眼下更要加紧办,决不能让太原城从周边村镇继续吸血。”
曹彬躬身请命,赵匡胤微微颔首。
曹彬转身出帐,临行前侧头对张齐贤扔下一句:“把各路折损的人头数,备一份给我。”
帐内只剩赵匡胤、张齐贤、赵惟吉三人。
赵惟吉站在一旁,紧盯着张齐贤翻检案上剩余的硬皮竹筒,翻过一遍,又翻一遍。
张齐贤的手顿在半空。
他把全部皮囊文书全数拨开,一件一件拆掉封泥,从头清点。
赵惟吉心里咯噔一声,警报瞬间拉满。
“张卿。”
赵匡胤不紧不慢地开嗓。
“官家,潘帅那一路,可有消息送到?”
张齐贤直起腰,额角渗出一层豆大的冷汗。
他紧紧拱着手:“臣方才问过急脚,潘帅开拔后第三日起,沿途所有驿站全数断了镇州方向的急递。”
赵匡胤走到帐口,掀开厚重帐帘瞧了一眼天色,转身掉头。
目光落在杵在御案旁啃完最后一块碎饼的赵惟吉身上,伸手抹掉小孩嘴角的油屑。
“饿肚子了?”
赵惟吉仰起下巴,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句:“嗯。翁翁,孙儿刚听你们念叨潘帅军报没到,究竟是为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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