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回到东宫的时候,陈氏已经把饭摆了。
他在门口脱了斗篷递给丫鬟,问了一句:“阿爹呢?”
“书房里批文书呢。”陈氏端着汤碗从里间出来,“让他把这碗汤先喝了,批了一下午了。”
赵惟吉接过汤碗。
陈氏想拦,他已经端着碗往书房走了。
碗比他的手大两圈,得两只手捧着才端得住,汤水在碗沿晃。
书房的门虚掩着,赵惟吉用肩膀把门推开。
赵德昭伏在案上,左手压着一份公文,右手握笔正在批。他的坐姿比白天在城门口的时候松了,肩膀往前垮了一截,脖颈低得厉害。
赵惟吉把汤碗搁在案角空处。
赵德昭把笔搁回笔架,抬头看他。
“吃饭了?”
“还没。”赵惟吉没有坐到旁边的杌子上去,站在案侧,手搭在案沿上,“阿爹,我有事想跟你说。”
赵德昭看着他的脸,过了两息把笔帽套回去了。
案上的公文被他反扣过来。
“说。”
“今天在福宁殿听翁翁议封赏。前锋、石岭关、涧水伏击那几位将领的赏都定了,但三个姑父的没有定。”
赵德昭把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搭在扶手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问了一个问题。
“是官家让你来问我的?”
“翁翁没说让我来,也没说不让我来。”
赵德昭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从案后绕出来,走到窗边的茶炉旁。茶炉上搁着一壶温着的茶,他倒了一碗出来放到案边。
“喝口茶再说。”
赵惟吉够着碗沿抿了一口。
赵德昭没有回到案后坐下,就站在窗边,手臂交叠着搁在胸前。
他看着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半晌才开口,像是在跟自己理这笔账。
“功劳是真的。”
他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掂。
“我不会昧着良心说他们没本事。”
他的声音转了一个弯。
“但功劳越大越难办。你翁翁从开国那年定的规矩,凡涉外戚掌兵的事一律往死里压。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脾气,这是咱们大宋立国的底子。”
赵德昭把交叠的手臂松开了,右手搭在窗框上,指头在木头上无意识地扣着。
“五代十国里头,有几个天子不是被自家手底下的大将掀翻的?”
赵惟吉把茶碗放回案上。
“可是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嘛。翁翁不是把带兵的分成好几拨了?谁也管不了谁全部的兵,一个人想造反也凑不齐人呀。”
赵德昭转过头来看他。
那一看里面有东西。
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是一个父亲在看自己五岁的儿子,嘴里说出了十五岁才该说的话。
“这话你放在官家面前说,最多笑一声。你搁在朝堂上说,哪怕只是让人听见了传出去,那叫动摇国本。”
赵惟吉把嘴合上了。
他知道赵德昭说得对。现在不是松口子的时候。赵匡胤活着的时候没松过,赵德昭上去也不该松。这条线一动,后面几十年的制度全得重来。
赵德昭重新走回案后坐下了。
他端起那碗陈氏炖的汤喝了一口,碗搁回去的时候碗底在案面上磕了一声。
“三个人可以赏。法子是这样的。”
他一条一条往外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心里分明早就有了数。
“散官品阶升上去,食邑加足,金银绢帛按大功给。遥领刺史或团练使的虚衔挂着,面子不缺。但实职兵权一寸不碰,京城要害差遣一个不给。”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点了一下。
“魏咸信功最大,额外给一个入朝不趋的荣衔。这东西值钱吗?不值。但它体面。让天底下人知道,你替皇家卖了命,皇家记着你的好。”
赵惟吉把这些条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跟赵普的建议几乎一模一样。
赵德昭说完了这些,停了一阵。汤碗被他两手捧在掌心里,拇指在碗壁上慢蹭着。
然后他又开了口,声音比前面轻了半分。
“不过,小子,有句话我只跟你说。”
赵惟吉抬起头来。
“这三个人能打仗,对咱们赵家来说是好事。”
赵德昭把汤碗放下了,目光对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色。
“咱们不缺文臣,身边围着的聪明人一堆一堆的。缺的是自家人里面有能上阵的。你翁翁不用他们是对的,我将来……”
他把这句话截了半截,尾音含在齿间没放出来。
“到时候再看吧。”
赵惟吉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按在心里。
赵德昭跟赵匡胤的判断走的是同一条路:三个驸马是好刀,但现在不能出鞘。留着,磨着,等将来自己坐上那个位子再做取舍。
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息。
赵德昭在他身后重新拿起笔批公文,笔尖落在纸面上沙地响。
赵惟吉穿过东宫回廊,出了门上了宫道。
苗无棣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盏提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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