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宅子,赵惟吉是午后去的。
苗无棣提着食盒跟在屁股后头,里头装着六张还温乎的羊肉饼。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门脸旧但扫的见不着灰。
门口戳着两个穿皂色短打的当兵的,是潘美留守并州前,官家特意拨来照看的。
说是照看,其实就是盯梢。
见赵惟吉过来,俩人赶紧行礼推门。
院子里静的发闷。
正屋门半掩着。青砖地擦的反光,当间一张方桌上摆着套茶具。
灶房烟囱冒着烟,风一刮,米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赵惟吉溜达到正屋门口,听见里头传来碗勺磕碰声,断断续续的。
他探进半个脑袋。
杨业正坐在方桌边,面前摆着碗粥。
右手捏着木勺,举到半空却定住了。
左手搭在桌沿上,指节绷的发白。这不是使劲,是止不住的打哆嗦,简直彻底麻爪了。
饿成这样——连勺子都端不稳了。
赵惟吉脸上露出一副心疼的模样,甚至眼眶都挤出了点泪花。其实内心压根没掀起多少波澜,甚至还觉得这老将的反应属实有点离谱了。他正在琢磨人还能挤出多少价值。
折氏站在身后两步远,端着碟小菜没上前。
瞅见门口的影子,她顺势抬眼碰了碰杨业的肩膀。
杨业把勺搁回碗里,碗底磕出嗒的一声。
他撑着桌沿起身,转身要行礼。
动作慢吞吞的,左腿迈出去时膝盖猛地一软。
这不是要下跪——是腿上没劲,旧箭伤遇寒发作了。
赵惟吉蹬蹬蹬跑了进去。
两条腿倒腾的飞快,一头扎到杨业跟前,伸出胳膊死死抱住他的膝盖。
“杨将军腿疼,不能弯啊!”
他声音闷闷的从袍子里透出来,奶声奶气。
杨业浑身一紧,低头瞅着怀里这个脑袋。
抬起右手想摸一下,悬在半空,到底又缩了回去。
折氏在后头眼圈红了,彻底绷不住了,嘴角却憋着点笑。
赵惟吉撒开手退后两步,仰起脸看他。
杨业比在太原城外时瘦的更厉害,颧骨凸着,眼底一片暗色。
脸上倒没那种害怕的样,就是一副压抑到了极点的模样。
“我带了饼来嘛!”
赵惟吉指着门外,苗无棣提着食盒进来了。
“东宫厨房做的,羊肉馅,还烫手呢!”
食盒搁在杌子上。盖子一掀,羊肉的油脂香直往外冒。
赵惟吉自己拖了个杌子爬上去坐下,拿起一张饼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快吃呀,凉了硬邦邦的,咬不动。”
折氏上前一步,接过那半张饼搁在杨业碗边。
指尖碰到饼皮,烫的缩了一下。
杨业重新坐下,咬了口饼,嚼的极慢。
赵惟吉坐对面自己啃着另半张,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杨将军。”
他咽下嘴里的饼,含糊不清的问:“汴梁的米跟太原的比,哪个香?”
杨业停下动作,被这番突如其来的闲聊给弄破防了,没成想这半大毛孩子问这个。
“太原熬出的粟米粥稠的很,一旦放凉上面就能结一层皮。”
“至于汴梁这边,稻米煮饭软糯,可惜就是吃完不顶事。”
赵惟吉点点头又啃了一口:“那羊肉呢?太原的膻,汴梁的不膻,你爱吃哪个?”
杨业把饼搁回碗边。
这孩子生着张讨喜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塞着饼,问的全是吃喝。
他不打听兵权,也不理会辽国的事儿。没问人在太原杀了多少,更不提最后为啥降。
“都行。”他哑着嗓子说。
“那就好。”
赵惟吉拍拍手上的碎渣:“翁翁说了,汴梁啥都有,想吃啥让厨房做。”
他从杌子上出溜下来,走到门槛边忽然回过头:“对了杨将军,你以前带的那些叔叔伯伯呢?”
这话来得突然,刺的人心口猛地一紧。
杨业的肩膀猛地一绷。
右手下意识握住了木勺。
折氏的手搭上他后背按了按。
“打散了,编进禁军各营了。”
“哦。”
赵惟吉点点头,脸上没半点不对劲:“那他们吃的饱不?禁军的伙食,总比太原的刷锅水强吧?”
杨业没吭声,端起那碗粥灌了一大口。
粥还烫嘴,他喉结猛滚硬生生咽了下去。
赵惟吉走到门槛边弯腰正要迈腿。
手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一块东西从袖筒里滑了出来。
吧嗒一声轻响掉在门槛上。
是块玉佩。
玉没雕花温润的很,上头拴着镶明黄边的丝绦。
赵惟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抬脚就要走。
“小殿下。”
杨业的声音从后头追过来。
他回头,见杨业捏着那块玉佩走到了门口。
“东西掉了。”
赵惟吉盯着那玉佩没接。
眨巴了两下眼一拍脑门。
“啊,这个呀。”
他伸出手指头摸了摸玉佩却没拿:“这是翁翁以前赏我的,杨将军,你帮我收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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