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醒过来的时候,脸颊贴着一种不属于他的织物。
绣线凸起的纹路在颊骨上压出浅浅的印记,他翻了个身,才意识到盖在身上的锦衾绣着团云纹,边角的金线已经磨旧了,是赵匡胤的。
殿里酒气散了大半,松炭在炭盆里烤出焦干的气味,两股味道搅在一块儿。地砖被人清扫过,昨夜打翻酒注的碎瓷片扫干净了,但那道酒渍浸进砖缝里,怎么擦也擦不净。
赵匡胤已经坐起来了,背靠软枕,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漱口,吐到李神福托着的铜盆里,动作慢,每一下都在仔细省着力气。
赵惟吉趿着鞋走过去,两只眼睛先落到那只左手上。
左手搁在锦被上,五根指头摊开,食指和中指都没有抽动。整只手搁在那儿,没抽,但不是好转的那种没抽——是撑不住了,松下来了。晨光从窗棂缝隙挤进来,照在那只宽大的手背上,虎口到腕骨的旧刀疤发着哑光,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
赵匡胤拿帕子抹了嘴角,低头看见赵惟吉的鞋没穿好,脚后跟踩着鞋帮,他抬手在孩子后脑勺拍了一掌,掌心老茧刮过去,头皮发痒。
“穿鞋去,大清早赤着脚,让你娘看见了得骂朕。”
赵惟吉蹲下来把鞋后跟提正,嘴里没饶人。
“翁翁昨晚喝了那么多,也不怕我娘骂。”
赵匡胤哼了一声,嘴角歪了一下,没接话。
李神福端进来一碗粳米粥,配着一碟酱瓜一碟糟肉,赵匡胤只喝了小半碗,用筷子夹了一块糟肉送进嘴里,嚼了两口,没什么兴致地搁下了,酱瓜的碟子连动都没动。
赵惟吉索性爬上榻沿,把那只左手捧起来夹在自己两只小手里。
凉,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凉,捂了半天也暖不回半点热气。
“翁翁。”
赵匡胤低头看他,目光在那张圆脸上停了一拍,像是要透过这层皮看底下装着什么。
“翁翁以后少喝点,行不行?”
赵匡胤把手从孩子手心里抽回来,反手在赵惟吉头顶揉了一把,发丝被揉乱了一片。
“外头候着去。你爹散朝了自来接你。”
赵惟吉从榻上跳下来,走到殿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不大,但殿里的回音让每个字都坐得清楚。
“吉哥儿。”
他回过头,赵匡胤半倚在软枕上,逆着窗边透进来的光,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嗓音带着昨夜喝酒留下的粗砺,但吐出来的字没有半分含混。
“你翁翁这把刀,磨不了几回了。你多看看你爹今天怎么坐那把椅子。”
赵惟吉站在门槛上,后背绷了一下,脚底没动。
这不是醉话,昨夜是醉话,今天是清醒的,是一个开国帝王对着五岁孙儿把底子亮出来,连包装的意思都没有。
他没有回头,迈过门槛时应了一声,嗓音乖顺,奶声奶气的。
“孙儿记住了。”
偏殿里,李神福给他端了一碗热牛乳,温度刚好。
赵惟吉捧在手里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翻着翻着又翻到了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那几个字,那个日期被人拿针缝进脑壳里,想拔也拔不出去。
他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看着指节上一层薄薄的旧茧,没再动。
等着吧。
将近午时,廊下传来靴底踩砖的声响,步子快但匀,肩膀端着没垮。
赵惟吉从偏殿里迎出去,先看赵德昭的步伐,沉而匀,没虚浮,朱袍袖口卷了一圈没来得及放下来,额角有一层薄汗。
赵德昭见到他,先把他领口的系带整了整,才对李神福点了点头。
“官家醒了?”
“醒了,喝了小半碗粥。”
赵德昭牵着赵惟吉的手往福宁殿正殿走,走了几步,压着声音说了句。
“今天朝上,有人闹了点不痛快。”
福宁殿正殿里,赵匡胤已换了常服,半倚御案翻折子,脸色比清早好了一层,但眼窝底下的青灰盖不住。
赵德昭行礼,把朝上的事说得简练。
河南府知州报,驻军都指挥使持枢密院批文,直接从府库提军粮,不经知州签押,账目混乱,两边在朝堂上争了小半个时辰。知州要军粮走府库账,都指挥使说军粮是枢密院的事,不归地方管。
赵匡胤手指在折子面上叩了两下。
“你怎么定的?”
“儿臣让三司派员核账,军粮调拨走枢密院批文,但钱粮出纳须经知州签押,各走各的账,互不绕过。”
“知州什么反应?”
“领命谢恩了。”
“都指挥使呢?”
赵德昭顿了顿。
“不情愿,但没再吵。”
赵匡胤把折子合上搁到一边,嗓音不带褒贬。
“五代时候,武人拿刀逼着文官画押,那是常事。朕让他们各走各的账,脸面给够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赵德昭。
“根没断。”
三个字,不再续。
赵德昭低头应了声是。
赵惟吉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耳朵竖着。管粮的和管兵的,谁也不服谁,这道口子往后怎么长,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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