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殿的茶换到第三盏时,孙太真把话头递了出来。
“锦儿在杭州时与楚王殿下处得极好,小孩子家家的,天天念叨着东京的福哥哥。”她语气温和,笑容恰到好处,“妾想着,若皇后殿下不嫌弃,让锦儿留在宫中侍奉,也算全了两家的缘分。”
陈氏端着茶盏的手没停,喝完那口才搁下。
她看了一眼身旁低着头的钱锦儿。七岁的小姑娘穿了件鹅黄窄袖,头上两朵绒花压得规规矩矩,双手叠在膝头,连指头都没乱动。
比她那个皮猴儿子规矩多了。
“锦儿确实招人疼,这年纪能坐这么久,我家那个可做不到。”陈氏语气慈和,顿了顿才接下去,“只是这事得官家拿主意,我一个妇人家做不了这个主。”
话说完,笑意不减,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孙太真听出这层意思,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场面话绕回了天气和东京秋日的菊花,再坐了一刻便起身告辞。
钱锦儿跟在祖母身后走出坤宁殿时,脚底发飘,走出去的那几步都不太踏实。
她不敢回头看。
当晚福宁殿,赵德昭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李神福上了盏热茶。
陈氏进来时换了身家常衣裳,把孙太真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末了加了句:“妾身觉着,钱家这是把最后一张牌递过来了。”
赵德昭放下笔,靠着椅背想了想。
“太祖在世时,已将石守信家的蕊姐儿指给吉哥儿做正室。这事满朝皆知,钱家不可能不清楚。”
他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
“他们这个时候送女过来,摆明了不争正室名分。收下是恩典,不收反倒显得朝廷不容人。”
陈氏没接话,等他说完。
“锦儿暂不必入东宫侍奉。”赵德昭语气定了下来,“两个孩子都才六七岁,婚事成年后再办不迟。让钱家先在淮海王府住着,等吉哥儿大些再说。”
陈氏应了声好,起身要走时又停了一下:“那妾身明日回个话给孙太真?”
“回。”赵德昭抬手把折子重新翻开,“就说官家说了,锦儿是好孩子,不急。”
窦神兴把这话传到东宫时,赵惟吉正在灯下翻一本水利旧档。
听完,他把书页折了个角,面色平静。
石家是太祖钦定的正室,动不得。钱家主动送女是纳土之后的最后一环,版籍交了,人也进京了,再把孙女许出去,这条线就彻底绑死在赵德昭一系。
收下表示接纳,不急于过门给双方留余地。
合理。
“知道了,替我谢爹爹。”
窦神兴应声退下。
赵惟吉重新翻开水利旧档,目光落在纸上,字却一个没读进去。
他忽然想起在杭州时,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拽着他的袖子往街上跑,嘴里喊着“福哥哥快走快走,前头有卖糖人的”。
那时候他把自己藏得很深,觉得这不过是个场面上的小孩子。
现在倒好。场面上的小孩子,变成了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三十岁的灵魂在六岁的躯壳里叹了口气。
三日后,钱俶携孙太真与钱锦儿奉诏入宫赴内宴,宴罢奉旨顺道至东宫拜谒。
赵惟吉亲自降阶迎入正堂,再命赵惟正引钱俶与孙太真往偏厅奉茶,正堂里只剩两个孩子和门边候着的苗无棣。
钱锦儿穿了一身嫩黄襦裙,头上簪了两朵绢花,进门时步子比在杭州时规矩了十倍。行礼一板一眼,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连呼吸都端着。
站在下首,把袖口绞了又绞,小声开口:“福……楚王殿下安好。”
赵惟吉愣了一下。
在杭州时这丫头是直接拽着他袖子往西湖边跑的,嘴里喊的是“福哥哥你走快点”,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这会儿连名字都不敢叫了。
他清了清嗓子:“你不用这么客气,坐吧。”
钱锦儿小心翼翼坐下来,只坐了半边椅面,脊背挺得笔直。
两人相对而坐。
“杭州……最近还下雨吗?”
“回殿下,入秋后雨少了些。”
“哦。”
“……”
“东京的点心比杭州甜。”
“是……我也觉得。”她顿了一下,又小声补了句,“定胜糕放的糖太多了。”
赵惟吉端起茶喝了一口。三十岁的灵魂被困在六岁的壳子里,跟另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尬聊天气和点心。
荒诞。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不对来。于是又问了句西湖的荷花今年开得好不好,钱锦儿答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每说一句就偷偷看他一眼,眼睛又亮又怯。赵惟吉每回一句就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银杏上。
在杭州时两人毫无芥蒂的亲近,全被“未婚夫妻”这四个字压住了。谁也放不开,谁也回不去。
最后钱锦儿小声说了句:“殿下比在杭州时高了些。”
赵惟吉回了句:“你也是。”
然后两人同时不说话了。
苗无棣站在门边,嘴角动了动,硬忍着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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