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赵惟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签押,旁边放着军器监太平兴国八年的入库总册。
“太平兴国八年,马步军司报了一笔铁料,三千七百贯,说是拨给军器监的。”
他抬眼扫过沈仲元连夜翻出的入库底册,把底册朝李符的方向推了推。
“军器监那年的铁料全是我东宫自行采买,从头到尾没收过马步军司一斤铁。”
李符坐直了身子,手搭在膝上,指节收紧了一下。
“臣在架阁库翻了两个时辰才从夹层抽出来,若非政事堂那道批文压着,周沣那帮人根本不会让臣进库门。”
赵惟吉没接话,目光转向张齐贤。
“昨夜我让你查的架阁库值夜老吏,查清了?”
张齐贤把名册放到案边,指头点了点其中一行。
“查清了。值夜老吏叫周德贵,五十三岁,太平兴国六年调入架阁库,是周沣的远房表亲。周沣在盐铁判官任上坐了七年,周德贵就在架阁库守了四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人名义上归三司堂后吏员编制,月俸之外,每月还从周沣那领一份看库补贴。”
赵惟吉手指在签押边缘敲了一下,没说话。
李符插话进来,端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又放回膝上。
“殿下,臣那夜翻档时,周德贵就坐在外间。臣把签押从夹层抽出来就灯看的时候,他虽半靠在椅上合着眼打盹,可臣回想起来……”
张齐贤接过话头,声音放低。
“所以泄密路径极短。李副使翻出签押,周德贵当场看见,等您离了架阁库,他必定第一时间报信。报给周沣也好,直接报给崔家也罢,中间不超过半个时辰。崔彦进才能在戌时之前就调人去截。”
赵惟吉靠回椅背,手搭在扶手上。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他转头看向李符。
“李副使,你回三司之后,以架阁库管理失职、文档保管不善为由,签发停替牒文,把周德贵调离岗位。”
李符拱手应下。
赵惟吉又看向张齐贤。
“张副使,你拿着赵普相公的批文去盐铁部,核查周沣经手的所有采购签押。”
张齐贤点了下头。
“臣明白。只是周沣那人滑得很,怕他搪塞我。”
赵惟吉没抬眼。
“昨夜天津桥的事,让吴淑以洛阳府治安案件立案,传唤当值巡城厢军作证。有人夜间非法设卡,是洛阳府职权范围内的事。”
说完他顿了顿,侧过半边脸,看向立在阶下的苗无棣。
“给梁迥说一声,请他留意出城之人——特别是持马步军司通行牌的。”
苗无棣领命退下。
李符与张齐贤也起身告辞,分头去办差事。
书房安静下来。赵惟吉将签押锁入案上木匣中。
崔彦进的消息跑得比自己预想中要快。
到底是跟过翁的宿将,军中朝堂盘根错节的耳目人脉,远比明面上来得深。
西京这些年将校私置亲随和兵籍虚冒的乱象,大半都滋生于这千丝万缕的旧部干系。虽还未到积重难返的地步,可冗兵的苗头,早已经埋下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日光白晃泼进来。
下一步要看崔彦进怎么收这个烂摊子了。
李符从东宫出来后直奔三司衙署。
楚王替他备了一身干净袍子,腰牌是苗无棣一早差人去他宅中取来的。
他签押盖印,派人把停替牒文送往架阁库。
去的人回来时脸色不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李符搁下笔。
“有话就说,别老在那转悠!”
那吏员躬身低声禀报。
“李副使,周德贵不在。值房的人说他天亮前就走了,也没跟任何人交接库门钥匙。属下去过他住处,宅门上着锁,敲了半晌无人应。隔壁邻居说早上还听见里面有动静。”
李符把牒文往桌上一拍。
“这是跑了啊。”
他在衙署坐了半晌,越想越不对味。
周德贵一个五十三岁的看库老吏,独自跑路?
他既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门路。
必定是有人连夜把他弄走了。
马步军司后堂,崔彦进坐在桌后,面前站着个五十出头的瘦老头,正是周德贵。
这人是崔彦进的心腹亲随天亮前用军司马车从城里接出来的,连家都没让回,直接拉到了后堂。
周德贵站在那里两条腿打颤,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挤出来。
“都指挥使……小人、小人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是看见李副使翻了夹层,小人照、照规矩报上去的……”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越说越是在撇清,越撇清越心虚。
崔彦进没看他。
桌上放着一沓便钱,崔彦进伸手把钱往桌边推了推。
“这几百贯你拿着,去洛南老家,不许再回洛阳!明白吗?”
他停了一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沉了半分。
“我安排人给你一匹马和一块马步军司铜牌,到南门出示铜牌便可通行。出了城把铜牌交还带路的人,别留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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