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北郊的官道上,积雪齐踝,寒风卷着冰碴劈头盖脸砸下来。
王克正裹紧翻毛羊皮袄伏在马背上,脸已经冻得发青。
靴底结着厚冰,踩在马镫上不断打滑,十根脚趾早没了知觉,连夹紧马腹都得靠两条腿硬撑。
队伍拖出去三里地,两千名整编后的辽军降卒双手缚着麻绳,在雪地里一步步往前趟。
押解宋军不足四百,分列两侧,弓弩全部上弦。
“停!”
一名辽军都将扯着干哑的嗓子吼了一声,随即坐进雪窝。
旁边十几个契丹降卒跟着停步,挤在一起,用肩膀顶住逼来的枪杆。
“凭什么让爷们在前头蹚路,你们南朝人缩在后面喝热汤,真把爷们当牲口使了?”
那辽将扯开衣襟,嘴里还在叫骂,左手却顺着枪杆往前滑,五根手指已经碰上宋军甲士的枪身。
王克正催马靠近,没抽刀,也没喝骂,只侧了下头,眼皮都没抬。
亲卫校尉跨前一步,肩膀撞开那杆被抓住的长枪,横刀紧跟着送进辽将颈侧。
刀锋拔出时带出一股热血,泼在雪上冒起白汽。
辽将捂住脖子倒下,双腿蹬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刚才往前挤的十几个降卒一哄散开,谁也不敢再碰宋军的兵器。
“都听清楚,走不动可以报伤,军医验过自会给你们车坐。谁敢借机聚众,谁敢夺兵器,这便是下场。”
王克正指了指雪地里的尸首,又翻开绑在鞍侧的名册。
“继续赶路,掉队的人扣饼,敢跑的当场射杀。”
降卒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麻绳摩擦着皮甲发出杂乱的窸窣声,方才聚在一起的人也被宋军拆开,分别塞进前中后三段。
这些人已经划入定州铁冶务,修路的、挖矿的、扛铁的各有去处。
王克正押送过三趟,早已不再逐个追问他们原先属于哪一部。
可名册上的人不能随便死。
死一个,前几日吃掉的饼便白费了,后头少的也是一个能抡锤能推车的劳力。
他已经学会照着赵惟吉定下的账目看人,却还没把那本名册真当成牲口簿子。
行到三岔路口,王克正勒住缰绳,朝路旁扬了扬下巴。
十几名宋军当即扛出一根削尖的圆木,合力竖在雪地中央。
圆木顶端刷着红漆,底下冻土硬得发亮,铁锹砍上去只能留下几道发白的浅痕。
“王校尉,土冻透了,木桩砸不进去。”
亲卫校尉蹲下刨了两下,虎口震得发麻,只得抬头请示。
“去伙房提两桶滚水把这块地浇透,再用大锤砸。今日不把桩子钉进去,谁也别往前走。”
滚水泼上冻土,白汽贴着地面翻起。
士卒轮番抡锤,沉闷的撞击声传出老远,那根红头标界木终于一寸寸扎进地下。
王克正骑在马上盯着,直到木桩入土三尺推不动也拔不出,这才把视线转向降卒队伍。
“懂冶炼和打铁的全挑出来编进先头队,每日多发半个饼。谁敢冒名顶替,连同保举的人一起扣粮。”
亲兵领命而去,沿着队伍逐人盘问。
几个原本缩着脖子的降卒听见多发半个饼,迟疑片刻,还是抬起了被麻绳绑住的手。
王克正看向北方,雪幕后是刚刚夺回的州县,脚边这根木桩没有刻功臣姓名,只刷了一层显眼的红漆。
大锤又落了一下,桩身再入冻土半寸。
——
同一时刻,代州城头。
杨业负手站在城楼前,旧铁甲上积满白霜,左肩甲片破开一角,裂缝里的血痂已经冻成暗褐色。
潘美的军报早已送往定州,寰州之功尽归中军步卒。
杨业麾下死伤近两千骑,落到公文上只剩八个字——
轻进遇敌,小有折损。
“父亲。”
杨延斌端着热汤走上城楼,刚开口便控制不住火气。
“伤药一包都不拨,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功劳全记在中军头上,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也得咽。”
杨业转过身,肩甲扯到伤处,右手在城砖上撑了一下才站稳。
“军令下来了,前面就算是刀山也得去。你是我杨业的儿子,不是街头撒泼的妇人,把嘴闭上。”
杨延斌咬着牙,木碗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汤水沿着碗沿洒到手背上他也没有松手。
城下传来一阵急促马蹄,一队精骑顶着风雪驰入代州北门。
为首缇骑举着皇城司牙牌,直接奔上城楼石阶。
来人翻身下马,膝盖砸进雪里,喘了两口才把话说全。
“杨都部署,定州行辕急递,楚王殿下亲赏。”
两名力士抬着红漆木箱登上城楼,箱底落地,积雪被砸得朝两边飞散。
箱盖掀开,一套精甲躺在里面,甲片打磨得发亮,肩吞雕着怒目狻猊,胸甲正中压着一只封了火漆的竹筒。
周围亲卫没再说话。
杨延斌手里的木碗晃了一下,热汤泼出半碗,落进雪里便没了痕迹。
杨业站在箱前看了许久,才慢慢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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